那股刚才涌上头顶的热流瞬间褪去,只剩下彻骨的冰寒。攥紧床单的手指无力地松开。剧烈的心跳缓缓平复,不是放松,而是沉入一种更深、更绝望的死寂。愤怒和那丝可笑的期待瞬间消散,只剩下一种早已预料到的、冰冷的钝痛和巨大的空洞。看,他早就知道的。他不会被选择。永远不会。
胃里的灼痛和喉咙的干渴变得更加尖锐。他需要水。
极其缓慢地,像一具提线木偶,路眠从冰冷的床上坐起身。动作僵硬,带着一种透支后的虚脱感。他摸索着穿上拖鞋,没有开灯。黑暗中,他拉开门把手。
客厅里温暖的灯光和更浓郁的烧烤气味瞬间涌了进来,刺得他眼睛生疼。母亲正坐在沙发上,看着路辰大快朵颐,脸上带着宠溺的笑意。路辰吃得满嘴是油,面前摊开一堆烤串和一杯插着吸管的奶茶。
听到开门声,两人同时转过头来。
母亲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一种程式化的关切:“眠眠?怎么醒了?是不是被吵到了?”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路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和身上单薄的睡衣。
路辰也停下了咀嚼,嘴巴鼓鼓的,有些含糊地叫了一声:“哥。”
路眠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低垂,落在自己脚上陈旧的拖鞋上。浅褐色的眼瞳里一片沉寂的死水,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刚才墙内那个紧绷到极致、内心经历了一场海啸的人不是他。
“…喝水。”他的声音闷在胸腔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嘶哑干涩,像磨损的砂纸。没有任何情绪,只是一个简单的陈述。
他径直走向饮水机。背对着那副母子温馨的夜宵图景。他能感受到背后两道目光的注视——母亲那带着紧张和审视的,弟弟那单纯却更显残忍的茫然。他能听到路辰重新开始咀嚼的细微声响,能闻到那令人作呕的、混合着辛辣和甜腻的香气。
他接了一杯冷水。冰凉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短暂的刺激,却无法滋润那干涸开裂的心田。
喝完水。他没有丝毫停留。甚至没有再看那边一眼。仿佛他们只是两件无关紧要的家具。他转过身,握着空水杯,像一抹没有重量的游魂,一步一步,沉默地走回自己的房间。
“砰。” 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关门声。他重新将自己锁进了那片绝对的黑暗和死寂之中。隔绝了外面的灯光、香气、咀嚼声,以及那份他永远无法拥有的、理所当然的偏爱。
门外,短暂的沉默后,是母亲压低的声音:“你看你,非要大晚上吃,把你哥吵醒了吧……”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抱怨,对象却是路辰。 “我哪知道他没睡……”路辰含糊地辩解,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食物上。
门内。路眠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手中的空水杯“咚”地一声掉落在脚边。他没有去捡。
黑暗中,只有他粗重、压抑、带着浓重痛苦鼻音的喘息声,在无声地诉说着那被彻底碾碎的、早已不敢期待的卑微渴望。泪水无声地滑落,冰冷地滴落在手背上,与那道早已结痂的伤痕融为一体。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那份喧嚣和温暖,从来都不是为他准备的。他只有这片冰冷的、绝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