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窗外的光线彻底暗沉下去。路眠像耗尽了所有力气般,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从椅子里站起身。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机器,关节发出细微的声响。眩晕感袭来,他扶住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
他摸索着,在黑暗中找到了外套。穿上时,冰冷的布料接触到皮肤,让他打了个寒颤。他没有开灯。也没有看抽屉里那个牛皮纸袋。他只是凭着本能,像一具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沉重,推开了房门。
客厅里亮着灯。母亲和姐姐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看到他裹着外套、脸色苍白地走出来,两人都惊得立刻站了起来。
“眠眠?你要出去?”母亲的声音充满了担忧和难以置信。 “小眠?这么晚了,外面冷得很!你身体还没好利索!”路雨也急忙说道,颈间的疤痕在灯光下随着她急切的动作微微起伏。
路眠没有看她们。他的目光低垂,落在自己脚上随意套上的旧运动鞋上。浅褐色的眼瞳里一片沉寂的死水,只有深处翻涌着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挣扎和固执。
“…透口气。”他的声音闷在围巾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嘶哑干涩,像砂纸摩擦。没有解释,没有停留。他拉高了围巾,将脸彻底藏进阴影,然后径直走向玄关,推开了冰冷的家门。
门外,新城冬夜的寒气如同冰水般瞬间将他淹没!刺骨的冷风穿透单薄的衣物,冻得他牙齿咯咯作响,肺部旧伤处传来尖锐的刺痛!浓重的鼻息在围巾下变得更为艰难。他猛地缩了一下脖子,却没有退缩。他只是低着头,双手插在口袋里,像一具没有知觉的躯壳,一步一步,拖着灌了铅般的沉重脚步,融入了街角浓稠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和寒冷中。
寒风像刀子刮在脸上。每一步都踩在无形的荆棘上。身体在抗议,意识在尖叫着回去!但他仿佛被那个角落、那只白瓷杯的幻影所蛊惑,固执地、沉默地朝着隅角咖啡店的方向挪动。像一个朝圣者,走向一个明知是绝望、却无法抗拒的终点。
隅角咖啡店已经打烊。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内一片漆黑,只有安全出口幽绿的指示灯发出微弱的光,像黑暗中一只不眠的眼睛,冷冷地映照着空无一人的街道。
路眠站在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灰尘,拍打在他身上。他裹紧了单薄的外套,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痛苦的鼻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隔着冰冷的空气和漆黑的玻璃,他望向那个熟悉的角落位置。
店内太暗了。幽绿的光线只能勉强勾勒出沙发和桌子的模糊轮廓。他努力睁大眼睛,试图看清那张墨绿色的桌布上,是否放着一只白色的杯子。
看不清。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片模糊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失望和一种更深沉的、被愚弄般的羞耻感,如同冰锥般狠狠刺穿了他摇摇欲坠的意志!他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在这么冷的夜里跑出来,就为了确认一个可笑的幻影?范云熙怎么可能……他怎么会……
他猛地转过身!动作因为急促和虚弱而踉跄了一下!他想立刻逃离这个让他显得无比愚蠢和可怜的地方!想冲回那个冰冷的房间,把自己彻底锁死!
就在他转身欲逃的瞬间——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咖啡店巨大的落地玻璃窗。
然后,他看到了。
在安全出口那幽绿、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的光线下,就在那个角落位置的墨绿色桌布中央,一个小小的、圆润的白色反光点,清晰地、固执地存在着!
那反光点如此微小,在无边的黑暗中几乎难以察觉。但它就在那里。像一颗沉入深海的珍珠,固执地反射着那唯一一点微弱的绿光。它的形状,它的位置……是那只杯子!那只白色的陶瓷杯!
路眠的身体瞬间僵住了!像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击中!逃跑的念头被钉死在原地!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微弱的、几乎随时会被黑暗吞噬的白色光点。浅褐色的眼瞳在黑暗中骤然睁大,里面翻涌起剧烈的、无法形容的复杂情绪!惊愕,茫然,难以置信,一丝极其微弱的、被捕捉到的酸楚……还有更多他自己都无法辨别的感受,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那层厚重的麻木冰壳!
寒风猛烈地刮过,吹得他几乎站立不稳,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肺部撕裂般地疼痛,浓重的鼻息变成了急促的、痛苦的喘息。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滚烫的液体瞬间模糊了视线,又在冰冷的寒风中变得刺骨!他猛地抬手捂住嘴,压抑住喉咙里即将冲出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呜咽。
那个白点。那个固执地立在黑暗角落里的、反射着微光的白点。
它什么也没说。它没有递来热可可。它甚至没有光亮。它只是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永恒的锚点,钉在无边的绝望之海上。
路眠站在马路对面,寒风呼啸,泪水冰冷。他像一尊被遗忘在冰天雪地里的雕塑,一动不动,只是死死地、贪婪地、绝望地凝视着玻璃窗后,那片黑暗中唯一一点微弱的、属于他的白色反光。冰封的荒原深处,那点微光像一颗投入冻土深处的火种,虽然微弱,却极其真实地……燃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