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在通往定日县的崎岖公路上疯狂疾驰,每一次颠簸都像要将人的五脏六腑震碎。车内弥漫着浓重的塑料氧气味和一种无声的、令人窒息的紧张。
路眠蜷缩在后座,氧气面罩紧紧扣在口鼻上,每一次深而急促的吸气都伴随着浓重的、湿漉漉的鼻音和胸腔深处细微的哮鸣。纯氧的持续输入像一道脆弱的生命线,勉强维系着他摇摇欲坠的意识,驱散着肺部深处那致命的灼烧感和溺水般的窒息感。灰败的脸色褪去了一些,但依旧苍白得吓人,冷汗浸湿了他额前的浅栗色碎发,黏在冰凉的皮肤上。他紧闭着眼,长睫剧烈地颤抖着,像是在无声地对抗着巨大的痛苦和恐惧。林小满紧紧握着他冰凉的手,自己的手也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嘴唇抿得发白,眼睛死死盯着路眠的脸,仿佛一眨眼他就会消失。
范云熙半跪的姿态在剧烈的颠簸中维持着惊人的稳定。他一手稳稳扶着氧气面罩,确保其严密贴合,另一只手的手背时不时快速而准确地探一下路眠滚烫的额头和冰冷的脖颈,感受着体温和脉搏的细微变化。他的侧脸线条绷得极紧,下颌角如同刀削,深邃的眼眸沉静得可怕,里面没有任何慌乱,只有一种全神贯注的、近乎冷酷的专注和决断。每一次车辆剧烈的晃动,他都用自己坚实的身体作为缓冲,将路眠护在臂弯和座椅之间,避免二次碰撞。
“再快一点!”范云熙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钻进驾驶座阿哲的耳朵里。
阿哲握着方向盘的手心全是汗,油门几乎踩到了底。窗外荒凉的高原景象飞速倒退,他不敢有丝毫分神。偶尔从后视镜瞥一眼后面那令人揪心的场景,他的脸上也难得地收起了玩世不恭,只剩下紧张和一丝后怕。
时间在煎熬中被无限拉长。终于,一片相对密集的低矮建筑群出现在视野尽头——定日县到了。
车子像脱缰的野马冲进县医院简陋的院子,尖锐的刹车声刺破午后的寂静。范云熙几乎是车门打开的瞬间就抱着路眠冲了出去,林小满紧随其后,脸色煞白。
“医生!急性高反!疑似肺水肿!发烧!”范云熙的声音冷静而清晰地响彻在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走廊里,瞬间吸引了所有医护人员的注意。
接下来的时间混乱而高效。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迅速围了上来,简易的诊室里,听诊器冰冷的触感、血压计的挤压、指尖血氧饱和度的监测……各种仪器和检查快速进行。路眠被安置在狭窄的观察床上,依旧戴着氧气面罩,意识模糊,浓重的鼻息声和痛苦的呻吟断断续续。
医生看着监护仪上偏低的血氧饱和度和过速的心率,又听了听肺部明显的湿罗音,眉头紧锁:“情况紧急,必须立刻持续高流量吸氧!静脉推注呋塞米减轻肺水肿!地塞米松抗炎!密切监测!这里条件有限,必须尽快转下低海拔!”
林小满听着那些陌生的医学术语,看着医生凝重的表情,腿都软了,声音带着哭腔:“医生!他…他会不会有事?”
“处理及时,下撤迅速,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高原不能再待了,必须立刻、马上离开!”医生语气严厉,一边指挥护士配药扎针,一边迅速开着转诊单,“输完这组急救药,情况稍微稳定一点,立刻往拉萨或者日喀则走!越快越好!”
冰冷的液体通过针头注入路眠手背青色的血管,高流量的氧气通过鼻导管取代了面罩,发出更大的“嘶嘶”声。路眠急促的呼吸在药物和更高浓度氧气的双重作用下,终于渐渐平缓下来,虽然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和虚弱,但不再是那种濒死的窒息感。他疲惫地半睁着眼睛,浅褐色的眼瞳里一片茫然的雾气,似乎还没完全从刚才的濒死体验中回神,只是下意识地寻找着熟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