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贞朗声笑道：“气什么，我同你玩笑罢了……欸，我不过问你表字是什么，谁叫你一直不肯说。”

邱绪冷哼一声：“不才在下邱伯渊。”

“燕嗣礼。”

“名字挺好听的，配给你这个人真是委屈了。”

燕贞道：“彼此彼此。”

许是白日里睡足了，邱绪晚上也迟迟没有睡意，与燕贞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倒也聊到三更。而他先前说过的“高攀不起”四个大字，更是早就抛到脑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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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燕京天牢。

刑部提牢主事弓腰垂手地在前面带路，边走边谄媚道：“太子殿下真是仁义宽厚，这一大清早的您不在寝殿歇息，还亲自来天牢……要下官说，曲相这儿子就是个实打实的坏胚！先前跟在殿下身边伴读，蒙受您的教化尚能收敛分毫，现如今原形毕露，净做些伤天害理、罔顾法纪的事……”

太子官纱加身一袭明黄长袍，峨冠博带，身上的名贵的珠玉配饰将这昏暗的牢房都照得亮堂了些许。

提牢主事的奉承让太子十分受用，他眼角眉梢都透着得意之色，但嘴上仍要自谦：“主事言重了，本宫与曲默好歹同窗一场，这回他犯事下了天牢，父皇命本宫与刑部一同审理此案，本宫不得不提起十二分精神……”

早有狱卒获悉太子到天牢的消息，已提前将过道两旁犯人唤醒。太子一路走来，目之所及皆是埋首下跪行礼之人，这便让他愈发高兴了。

一行人于关押着曲邱二人的牢门前停步。

狱卒高声呵道：“犯人邱绪、曲默！太子殿下驾到，还不速速行礼！”

只见牢房内，一人穿着囚服坎肩背朝铁栏躺着，听得此言竟翻了个身，又面朝墙睡了。

那主事抹着额上冷汗：“殿下，这人真是……”

燕无疴抬手止住了，眼角一瞥狱卒，示意让他开锁，而后手执一方丝帕掩着口鼻，抬脚进了牢房：“曲默，今日是提审的日子……”

而后草席上那人缓缓起身，抬手拨去头上的茅草，满面困意：“什么……提审？本王这是在哪儿……？”

燕无疴大惊：“皇叔！你！你怎地……在这儿？曲默呢！？”

燕贞揉了揉眼睛，看那模样也颇为惊惧，他拱手行了个简礼，茫然道：“曲默是谁？本王……不知啊！本王记着自己昨夜还宿在栖客馆来着……”

话说到一半儿，燕贞想起来甚么似的，惶恐道：“太子殿下，本王十年不曾回来，现下大燕朝纲竟这样严苛么？嫖个娼都得进天牢砍头不成！”

邱绪早跪在对面牢房，若非他昨儿个夜里亲眼看见曲默跟着卓尔桑走了，怕是也会信了燕贞的鬼话。

燕无疴缓过神来，整理了骇然扭曲的面容。毕竟燕贞是个手无实权的王爷，如今出了这档子事，他便连皇叔也不叫了，只冷声道：“私自放走天牢重犯可是死罪！即便你在亓蓝十年为质子有功在身，也难逃严惩。说！曲默人在哪！？”

燕贞两手一摊，竟是满面委屈：“皇侄啊，本王连曲默是谁都不知，只是与邱世子略有交情……啊！”

言此，燕贞忽然指着对面的邱绪道：“本王记着自己昨儿个是来探望邱世子的，那时像是被谁在身后打了一棍，而后便没了知觉……”

燕无疴气急了，在牢房里胡乱地来回踱步，而后一脚踹翻了跪在地上的提牢主事：“本宫就不信了，一个大活人还能从这天牢飞了不成！你们这群废物！”

刑部主事连忙又爬起来跪好，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一不小心就掉了脑袋，心想今日真是大凶之日，要是能躲过此劫，便立马辞官回乡卖红薯。

燕无疴咬着牙根厉声朝身后主事道：“好好看着他！本宫这便去禀告父皇！”话落，拂袖而去。

“皇侄！皇侄！太子殿下！你将本王关在这牢里算怎么一回事……”燕贞双手抓着铁栏，朝燕无疴的背影喊道。

燕无疴一向装模作样、自恃甚高，如今见了他这气急败坏、歪嘴斜眼的样子，乐坏了一旁看戏的邱绪：“我说人都走了，你可别演了！”

燕贞扶着墙缓缓坐下，叹道：“早知不把拐杖给曲默那小子了，站了这一会儿我腿都哆嗦。”

邱绪朗声笑着骂道：“你这瘸子……”

燕贞闻言，唇角微微扬起，笑得不着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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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曲默那边，果真如燕贞所言，他与卓尔桑两人一路畅通无阻。

出了牢，见卓尔桑仍跟着自己，曲默便想着寻个理由将他打发走。

卓尔桑却直言，说是燕贞让自己盯着他，免得他畏罪潜逃。

曲默被他的实诚呛得语塞，正好他也缺人手，便点头应允了。

曲默惦记着曲献的病，想着回去看看。但也知道燕贞那边拖不了多久，怕路上被巡更的京卫认出来，他不敢回相府，只得与卓尔桑两人连夜赶路。

水路比陆路要快，行人也少受颠簸之累，故而远行官员一般都乘船。

曲默料想曲鉴卿一行该是乘船走官航道，夜里在码头停靠休息。但他从牢房出来时已是深夜，断然寻不到船家。

幸而燕贞思量周全，一早在大牢外备有良驹，于是曲默便与卓尔桑二人，快马加鞭出了城。

从燕京到充州，走水路约莫三天半的行程，如若路上没有延误，那曲鉴卿一行官员在第四天午时便会赶到。

曲默不知邹岳与太子的人会在哪处动手，他只盼□□的马快些再快些，让他在赶在那些人之前追上曲鉴卿。

曲默算着行船的速度推断曲鉴卿落脚的地方，而后与卓尔桑一道，纵马沿岸疾驰。停下之后便命卓尔桑去驿站换马，他则去地方衙门附近打听。

大燕丞相这样一个位高权重的人下江东，皇帝对此次贪墨案的重视程度可想而知，必有小道消息通知沿岸官员提前知晓以备应付，故而曲鉴卿的行程也不难知晓。

好在头两天一切安好。

水路兼程，日夜不休，两人一路上几乎要跑死六匹马，这才在傍晚时分追上了曲鉴卿的行程，赶到了第三日的落脚点——南沂。

两人四处打听，方知由南沂知县给曲鉴卿一行操办的接风晚宴，设在当地一个卢姓富户的府中。按着曲鉴卿那边的行程，明日便会到充州，如若动手，那今晚便是最后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