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深秋的上海被一层灰蒙蒙的雾霭裹着,压的人喘不过气。
法租界边缘的明德中学里,国文课的铃声刚落,佟家儒捏着一本泛黄的《论语》,缓步走上讲台。
窗外的梧桐叶簌簌往下掉,落在积着薄尘的窗台上,像极了这座城市眼下的处境——风雨飘摇,身不由己。
教室里的学生大多低着头,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里,藏着压抑的惶恐。
自打日军占了闸北,这租界里的日子也一日比一日难熬,连读书声都透着几分小心翼翼。
佟家儒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讲“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远”,教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股冷冽的风卷着尘土灌进来,跟着进来的是几个穿黄呢军装的日本兵,腰间的刺刀闪着寒光。
为首的男人穿着合体的黑色和服,外罩一件深色风衣,面容清瘦,眼神却像鹰隼似的,锐利地扫过教室里的每一个人。
“佟家儒先生?”男人的中文字正腔圆,一双明亮的眼睛微笑注视着他,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佟家儒握着书的手紧了紧,脸上却依旧是平日里教书先生的温和模样:“正是在下,不知阁下是?”
“特高课,东村敏郎。”
男人微微颔首,径直走到教室前排的空位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头,“久闻佟先生国学造诣深厚,今日特地来旁听一课。”
这话听着客气,可那几个守在门口的日本兵,却像一根根钉子,把教室里的空气钉得死死的。
学生们大气不敢喘,佟家儒定了定神,重新翻开书:“既然东村先生赏光,那我们便继续讲——‘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讲到“匹夫不可夺志”时,他抬眼看向东村敏郎,对方正看着他,嘴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一堂课过得格外漫长,铃声响起时,东村敏郎站起身,缓步走到讲台前。
学生们收拾好书包,低着头匆匆离开,偌大的教室很快只剩下他们两人。
“佟先生的课,很有意思。”东村敏郎伸出手,轻轻拂过讲台上的《论语》,“尤其是那句‘匹夫不可夺志’,先生是在说给我听吗?”
佟家儒合上书本,淡淡道:“教书而已,东村先生不必过分解读。”
“我倒觉得,佟先生是个有风骨的人。”东村敏郎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认真,“特高课需要一位精通国学且熟悉上海风土人情的顾问,我认为佟先生是最佳人选。”
佟家儒心里咯噔一下。特高课是什么地方?那是日本人的爪牙,是吃人的魔窟。
他想也没想,摇了摇头露出谦逊的笑容:“东村先生抬爱了,我不过是个教书匠,不懂什么顾问的差事,怕是要辜负你的好意。”
东村敏郎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意。
他长腿一迈向前走近一步,压低声音道:“佟先生,在上海,拒绝我东村敏郎,是需要代价的。”
东村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明德中学的校牌:“比如,这所学校里的几百个学生,还有校门口那条街上,那些靠着租界讨生活的百姓——他们的性命,在我眼里,和蝼蚁没什么两样。”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佟家儒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看着东村敏郎那张清瘦的脸,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那些扛着刺刀的日本兵,更为可怕。
东村敏郎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嘴角又弯了弯:“佟先生可以好好考虑,明天的国文课,我还会来听。”
说完,他转身便走,黑色的风衣扫过课桌的边缘,带起一阵寒意。
那一晚,佟家儒辗转难眠。
东村敏郎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头。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无辜的学生和百姓,因为他的拒绝而遭殃。
更重要的是,他想起了前些日子,地下党同志悄悄递给他的消息——特高课近期截获了一批我方的情报,还抓捕了几名联络员。
若是能打入特高课,或许能有机会夺回情报,救出那些同志。
一边是民族大义,一边是百姓安危。
佟家儒闭上眼,只觉得胸口沉甸甸的。
第二天的国文课,东村敏郎依旧准时出现。这一次,他没有带日本兵,只是孤身一人坐在教室里。
下课铃响,学生散去。
东村敏郎仍旧是目光明亮看着佟家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他的答复。
佟家儒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东村先生,我答应你。”
东村敏郎的眼中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笑意:“佟先生是个聪明人。”
“但我有个条件。”
佟家儒一字一句道,“我只做顾问,不参与任何抓捕、审讯之事,若是违背我的底线,我会立刻辞任。”
“可以。”
东村敏郎很爽快地答应了,“明天一早,会有人来接佟先生去特高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