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离开后的第三周,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清晨。
我站在浴室镜子前,正准备涂抹润唇膏。指尖刚触到下唇,忽然感觉到一点异样的、粗糙的突起。心里咯噔一下,凑近镜子,在冷白灯光下仔细审视。
几根。不多,但确实存在。比汗毛粗,颜色也更深一些,顽固地从唇上皮肤钻出来,沉默而挑衅地宣告着某种被遗忘的事实。
胡须。
我僵在那里,指尖悬在半空,冰凉的感觉从脊背窜上来。多久了?一个多月了吧!自从小雨来之前,我就悄悄停掉了那些粉色的小药片。原因复杂得像团乱麻——想用更“真实”、更接近原始的男性身体去爱她,仿佛那样才够完整、够坦诚;还有一部分,是愚蠢的侥幸,以为维持了这么久的激素平衡,身体已经学会了“温柔”,即使没有药物的辅助。
可现在,镜子里这几根细小的胡须,像无声的嘲笑,戳破了我所有自欺欺人的幻想。
我猛地拉开洗漱台的抽屉,翻找剃须刀。没有。这个出租屋里,早就没有了那种属于“男性”的器具。最后,我颤抖着手,拿起一把用来修眉的、细小的镊子。冰凉的金属尖端贴近皮肤,对准一根胡须,狠心一拔。
细微却尖锐的痛楚。皮肤瞬间泛红。我咬着牙,一根,又一根。清除掉那几根刺眼的证据,唇周的皮肤却留下了一片不自然的红痕,摸上去微微发热,像一种隐秘的灼伤。
清理干净后,我退后一步,再次审视镜中人。脸还是那张脸,妆容精致,长发披肩。可我心里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不仅仅是因为那几根胡须的出现和消失。
过去几周,那些细微的变化,此刻都清晰起来,串联成令人心悸的证据。
情绪似乎更容易起伏。有时对着空屋子会莫名烦躁,小雨打来电话时,我偶尔会失去耐心,语气变得有些冲,虽然事后总是后悔不已。看一些感伤的影片或文字,眼泪似乎不像以前那么容易涌出,心里哽着的,更多是一种闷闷的、无处发泄的郁结。
身体上,胸部虽然没有像最初担心的那样“缩水”,但那种柔软充盈的饱满感,似乎的确在悄悄流失,变得……更“实”了一些。皮肤好像也略略粗糙了,早上醒来时,偶尔会感到一种低沉的、属于过去的躁动在体内隐隐流转。
最重要的是那种“感觉”。那种作为“潇潇姐”时,自然而然的温婉、细腻、包容如水的感觉,它还在,却像褪了色的丝绸,光泽和柔顺度都打了折扣。我依旧会轻声细语,依旧会体贴入微,但在这些行为的底层,似乎有另一种更直接、更硬朗的质地,在试图顶破水面。
我以为停药是走向更完整的“爱”,却可能正在失去能让我“去爱”的某种重要状态。
一整天,我都有些心神不宁。工作时拿错了两件衣服的尺码,算账时差点找错钱。兰姐关切地问:“笑笑,是不是不舒服?脸色不太好。”
我勉强笑笑:“没事,可能昨晚没睡好。”
下午,我提前请了一会儿假。没有回家,而是坐上公交车,穿过大半个城市,来到那条熟悉的、略显僻静的街道。街角那家不起眼的甜品店依旧亮着暖黄的灯。
推开门,风铃声清脆。柜台后,小童抬起头,看到是我,微微怔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了然又复杂的微笑。她没多问,只是示意我先坐。
店里没什么客人。我坐在老位置,看着小童穿着简单的针织衫和长裤,素面朝天,眼神却有一种超越年龄的通透。
“多久了?”她轻声问,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快……两个月了。”我低下头,盯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
“感觉不对了?”
“嗯。”我点点头,声音干涩,“早上……看到胡子了。还有……感觉自己在变‘回去’。没那么……像‘她’了。”
小童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评判我的停药行为,只是问:“你想继续做‘她’吗?或者说,你需要继续以‘她’的方式去生活,去……爱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我混乱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