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垂落时，我踩着碎步溜回自己的小房间，反锁房门的瞬间，心底那点雀跃便再也藏不住了。拧开花洒，温热的水流漫过肩头，洗去了白日里的局促与疲惫，也洗去了脸上的彩妆，只留下脱毛后细腻光滑的肌肤。
擦干身子，我从衣柜深处翻出那件淡蓝色的碎花连衣裙——这是我藏了许久的宝贝，浅淡的蓝底上缀着星星点点的白色小花，裙摆垂坠着，风一吹就能漾起好看的弧度。我先换上那件贴身的白色蕾丝文胸，肩带细细的，堪堪落在肩头，蕾丝花边勾勒出精致的纹路，配上隐形胸贴撑起的弧度，竟比白日里更显柔美。套上连衣裙时，布料贴着肌肤的触感轻柔得不像话。从镜子里瞧去，背后的细肩带若隐隐现，和淡蓝色的裙料衬在一起，透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性感；身前的蕾丝花边微微露出来一点，被裙摆的碎花掩着，反倒添了几分少女的娇憨。最后，我慢条斯理地穿上肉色连裤丝袜，丝袜的包裹让双腿的线条愈发纤细匀称，再蹬上那双干净的白色女士板鞋，整个人瞬间柔和了不少。
换好衣服，我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细细化了个淡妆。指尖蘸取一点米色的粉底液，轻轻拍在脸颊上，遮住了原本淡淡的痘印；眉笔顺着修好的眉形描了几笔，添了几分温婉；又扫了点淡淡的蜜桃色腮红，让脸颊透着自然的粉晕；最后涂了层接近唇色的润唇膏，唇瓣显得饱满又水润。没有浓烈的色彩，却让原本清秀的眉眼愈发耐看，连带着那双眼睛，都亮闪闪的，透着几分藏不住的期待。
我对着镜子转了个圈，裙摆轻轻扬起，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脚踝。齐耳的短发扎成的小马尾晃悠悠的，淡妆衬得肌肤愈发白皙透亮，整个人褪去了白日里的明艳，多了几分清透的温柔。这样全身心的女装打扮，我已经很久没有尝试过了——在店里时，总还有几分放不开，可面对小童，我从来不需要任何伪装。
他和我是一样的人，我们见过彼此最窘迫的模样，也分享过彼此最隐秘的渴望。此刻站在镜前的我，才是最真实的我，是那个不必藏起心底雀跃，不必顾忌旁人目光的韩笑笑。
抬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夜色里。晚风拂过裙摆，带着几分凉意，却吹不散我心底的期待——我知道，今晚的见面，一定能解开我们彼此心头的困惑。约定的奶茶店灯光暖黄，像融化了的琥珀，流淌在小小的空间里。我刚推门进去，带着一身从女装店沾染的、若有似无的馨香，就看见小童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他背对着门，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玻璃杯壁，留下模糊的水痕。
他还是下午电话里说的那身，一件看起来很旧的深蓝色厚重外套，拉链没拉严实，露出里面洗得发白、领口有些松垮的灰色T恤。整个人深深陷在柔软的沙发椅里，蜷缩着，像一片试图把自己藏起来的落叶，与周遭明亮温馨的装潢格格不入。
听见风铃声和脚步声，他有些迟缓地抬起头望过来。目光撞上我的瞬间，他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那双曾经亮得像盛着碎钻、总是带着狡黠笑意的眼睛，此刻显得有些黯淡，眼下挂着明显的乌青。但在看到我的那一刻，那黯淡的眼底先是飞快地掠过一丝清晰的错愕——仿佛没认出，或者不敢认。随即，那错愕化开，变成一种更为复杂的、沉甸甸的情绪，像是浑浊河底泛起的、难以分辨的泥沙。有羡慕，有惊讶，或许还有一丝……遥远而恍惚的怅然，仿佛透过我，看到了某个他曾触手可及、如今却已失落的自己。
我攥着白色连衣裙棉质裙摆的指尖微微发紧，手心有些潮。走到他对面坐下，柔软的裙摆散开。我刚想开口寒暄，打破这令人不安的沉默，就听见他低低地、几乎像叹息一样说了一句：
“你……变化好大。”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声带久未润滑，摩擦着粗粝的砂纸。
我看着他比记忆中消瘦不少的脸颊，和那双盛满疲惫的眼睛，心里像被无形的手揪了一下，泛起细细密密的疼。我放轻了声音，怕惊扰了什么：“你也是。怎么……怎么穿这么厚？今天不算太冷。”
小童扯了扯嘴角，那算不上一个笑容。他垂下眼，盯着杯中早已失去气泡、显得呆滞的可乐，开始用一种平板、缺乏起伏的语调讲述。
他说，自从红姐的理发店关门后，他辗转又找了几家理发店的工作。起初他还试图保持一点自己的风格，但每一家，从洗头小工到老板，几乎都看不惯他女性化的打扮。那些目光，那些窃窃私语，那些“不男不女”的指点和刻意安排的粗重活计……像细密的针，无处不在。他试过辩解，试过沉默，试过偶尔妥协换上最普通的男装，但骨子里的东西藏不住，一个眼神，一个下意识的动作，都可能成为新的靶子。
“一连换了四五家，最长的一家干了不到两个月。”他扯了扯厚重外套的袖子，“都是因为差不多的原因。他们总有办法让你待不下去。”
所以，他一步步地，越来越不敢穿了。怕人笑话，怕人指指点点，怕那些黏腻恶意的目光。鲜艳的衣服收进了箱底，带跟的鞋子蒙了尘，连走路说话，都下意识地想要板正，想要“像个男人”。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但那双紧紧攥着杯子的手，指节泛着白。
“那……这件外套？”我注意到即使在室内，他也裹得很严实。
小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破罐破摔般的自嘲：“里面……还穿着内衣。女式的。”他飞快地抬眼看我一下，又垂下，“穿过一次，就……就脱不掉了。不是勒得难受，是脱掉以后，这里，”他指了指胸口，又比划了一下腰背，“空荡荡的，心里更难受。索性就穿着，外面套件厚实的，谁也看不出来。”
我的心沉了下去。这几个月，我只顾着自己在新环境里小心翼翼地绽放，却不知道，曾经那个像蝴蝶一样张扬绚丽的小童，在另一个角落里，翅膀正被现实的风雨一点点打湿、变得沉重。
“你……过得不好。”这不是疑问句。
他摇了摇头，没直接回答，反而抬眼，重新仔细地打量我，目光从我精心打理过的长发，滑过化了淡妆显得格外柔和的眉眼，落在我合身的连衣裙和自然起伏的胸前。那目光里褪去了最初的复杂，剩下一种纯粹的、近乎惊叹的欣赏。
“你现在……怎么这么漂亮？”他问，沙哑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完全变了个人。”
我局促地摸了摸裙子的褶皱，如实回答：“在女装店……兰姐和红姐，还有其他姐妹们，她们……一点点教我的。帮我挑衣服，教我化妆，帮我弄头发。” 我的脸有些发热，像是在展示某种窃取来的宝物。
小童的目光定在我的胸前，那里在合体的连衣裙和内衣的塑造下，有着自然圆润的弧度。他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那……那里？也是……？”
“嗯，”我点了点头，声音更轻了，“是真的……穿了。和你一样，”我抬眼看他，试图找到一种共鸣，“穿上之后，就……就真的再也不想脱掉了。很奇怪，那种被包裹、被支撑的感觉，反而让我觉得……安心。” 我说出了那个之前我们玩笑般提起，如今却深有体会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