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娇俏的小娘子连着来了三日,她便是常春此前摆摊卖花时积累的熟客之一。
她伸手摸摸鬓边一枝温柔的粉黄色郁金香绒花,嘟起嘴巴:“常娘子,我可以只买你的绒花吗,这些银饰实在老气,怕是只有我的祖母喜欢呢。”
常春忙看了一眼陈掌柜,见后者恍若未闻地擦着银器,才嗔了一眼小娘子,亲昵地点了点她的鼻子:“你呀你,过来看看这枝玉兔抱月银簪,这不是很衬你吗?”
陈掌柜面色如常,手中擦银器的布却已被他扯得变形了。
他想,不过是改动了一下店面布局,写了块招牌,搞了些花里胡哨的小玩意儿罢了,小巧而已……这几天他又不是没学会。
一个女子,竟也敢自称起常掌柜来,须知她还在老子的地盘呢!
……现在就敢将我店里的客人,引导得只想买她的绒花,若让她长久地待下去,以后这店还能有我的立足之地?
他恨恨地擦着一只银镯,雪亮的银光在他脸上掠过一道冷冽的光线。
到得第七日,陈掌柜见客流稳定了,再加上他这几日跟着常春里里外外虚心学习,自认将她的招式也学得七七八八了,到得晚间闭店时,他就故作矜持的喊常春:“常娘子,待会儿留一下,我有事同你讲。”
常春一怔,点了点头。
门板扣上,油灯燃起,店内各色陈设褪去了白日阳光下的清晰轮廓,在灯火摇曳中变得张牙舞爪,诡谲莫辩起来。
陈掌柜提起桌上茶壶,为她倒了一杯冷茶,看着她故作痛心道:“常娘子,你这几日辛苦了。白日里在这里接待客人,晚上还要回去熬夜做花吧?年轻轻的小姑娘,为了生计如此操劳,我这个当掌柜的看着也于心不忍啊。”
常春道:“都是为自己做事罢了,谈何辛苦呢。”
陈掌柜噎了一下,换了个角度问道:“我看常娘子似乎不是本地人吧,原籍何处?家中可还有什么人?”
常春顿住,神色冷峻起来:“这个好像与我们的合作没什么关系?”
陈掌柜的小眼睛里放出一道精光,让他猜对了,她果真心里有鬼。
他做作的咳了一声,摆摆手:“诶,怎么没关系呢,官府对咱们这些商户监管甚是严苛,三不五时便要来盘查的。到时候伤了我这小店的生意不要紧,若是查出来常娘子的身世有些不体面之处,岂不大家尴尬?”
常春放下茶杯,缓缓站起来,眸中有如寒冰:“哦?你倒是说说,我有何不体面?”
陈掌柜也不装了,冷笑一声:“常娘子是否要逼我将话说得更明白些?”
他捋着一把山羊胡子,得意洋洋道:“我的店虽不能和大银楼相比,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配来和我谈合作的,自然要将你的底细打听清楚。”
“一个年青女子带着幼妹,背井离乡孤身来此,又非投亲,又非访友,哼哼,这还不可疑?定是在原籍有些丑事儿,这才待不下去了!”
“亏我多长了个心眼儿,这几日冷眼旁观,看你小小年纪便言辞浮浪,擅长交际,哪里有半分闺中女子的贞静。陈某敢拿性命打包票,你若不是勾栏妓子私自脱籍,便是当地大家的逃妾!”
常春一掌拍在桌子上,双眼通红怒视着他。
陈掌柜为她气势所慑,吓得往后一仰,随即又想不过是个女子,有何可怕,因而也瞪起眼睛来,话语间咄咄逼人。
“陈某便是拼了不开这个店,也不愿与你这般污秽之人为伍。”
他亦逼视着常春,语带威胁:“倘若你自己识相点,我还可按之前说好的,将绒花的钱算给你,你乖乖拿钱走人事便了了。”
“可若你再拉拉扯扯,我便去京兆府衙告发你,再将你那见不得光的来历往外散布散布,看你和你那小妹还要名声不要!”
常春本已怒极,恨不得同眼前这无耻之徒拼个鱼死网破,可听到了云雀的名字,这让她骤然清醒过来。
事已至此,合作是没办法继续了,她也不愿再与这种人共事哪怕一分钟。
那么是去府衙状告福生银饰吗,可她与陈掌柜只是口头约定,既无中人见证也无契书牵制,店是人家的,不愿让你寄售也是人家的权利。
常春攥紧了拳头颓然坐下,此番,她认栽了。
或许是见她的眼神实在可怕,陈掌柜也怕逼她太狠,仍是按八二分成将常春绒花所得的八分利润给了她,常春所付半个月的租金却只退了她一半。
常春抬眼望他,陈掌柜不自然地避开了:“这七日我让你在我店中卖花,难道你不该付店面的租金?”
常春不愿同他多说,起身很快装好剩下的绒花,拿起银子朝店外走去,顿了顿又转过头来,微微一笑:
“陈掌柜,江湖何处不相逢,咱们今后,一定会再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