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
常春如实面对自己的内心,回答自己——
我不知道。
草!
她最终大骂了一声,将脸埋入了被褥中,脸上的烫伤摩擦着棉布,火辣辣的疼着,像被谁甩了一耳刮子似的。
她动了动,随即更深地往被褥间沉下去,没有让自己的哽咽泄出一丝声音。
常春整整昏睡了两天一夜,醒来有如重生。
见她醒来,守在一边的云雀端过熬好的米粥:“阿姐,你睡了好久,再不醒我都准备去找王娘子了。饿了吧?这段时间你累坏了,快来喝点粥。”
常春看着云雀的小脸,心中涌起歉意,她抬手摸摸妹妹的发顶:“对不起云雀,阿姐这阵子没能好好照顾你,以后不会了。”
云雀摇摇头,突然想起一事:“对了,阿姐,你回来的第二日,有位名叫秋荻的娘子送来了这个。”
她跑到外屋捧回个白瓷小瓶:“她看你睡得熟,就没叫醒你,只叮嘱我用这个敷你脸上的烫伤,一日三次。”
常春这才发现原本脸上的一溜水泡已经偃旗息鼓,只留下几点新鲜的疤痕和微微的痛痒。
她看着白瓷瓶:“我差不多好了,不用敷了,收起来吧。”
七日后,祁方致为凌肃施了最后一次针。
屋内只有他们二人,室内除银针落入托盘的细微叮叮声响,再无其他声音。
凌肃终于忍不住问出那个他一直想知道的问题:“祁先生,常春她……是如何说服您来为我诊治的?”
祁方致瞥了他一眼:“哦?我还当你当真不关心呢。”
又阴森森一笑:“她说的,可都是大逆不道的话,但凡泄露半个字,都会立马死无葬身之地那种。”
凌肃面对祁方致洞察一切的眼神也无意再装,只是苦涩笑道:“她死之前我会先行一步,您就告诉我吧。”
于是祁方致将常春踏进竹林等候三个日夜,又返回汴京捧了玉兰求见祁夫人,再到小黑屋辩论,最后和他一起回了汴京的经过讲了一遍。
凌肃听得脸越来越白,手指在掌心掐得越来越紧。
直到——
“朝代更迭自有天命,帝王将相如同过江之鲫,来来去去,无非门户私计。唯有一点万古不变——生灵从来倒悬,民生从来多艰,先生空负一身绝学,安能坐视苍生沦陷苦海,却将自己自囿于名为‘忠义’、实则‘逃避’之牢笼!”
祁方致一字不漏的复述完常春的这段话,满意地看着凌肃露出震惊到茫然的表情。
哼,也不比当时的自己好多少。他想。
“如何,够杀她几次头?”他得意地问。
凌肃当即坐直了。
他两条腿包得严严实实,只得拱手为礼:“祁先生,常春只是市井女子,这种无心无知之言,实在不值得祁先生如此挂怀,先生就当怜惜她幼失恃祜,无人教养,胡乱说的,将之忘了吧。”
祁方致道:“你说错了,常春可不是普通的市井女子,此言更称不上无知,只是她为激我出山,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实在是个痴人,因此,我才多说了几句。”
他看着凌肃:“痴人痴心,不该被辜负。”
凌肃垂眸:“若我还有机会的话。”
祁方致哈哈大笑:“你若没有机会的话,我便不会在这里了。”
他将银针一卷,放入药箱中提起来,连声道:“走咯,走咯,我也要回家找我的痴人咯!”
祁老头笑着大步走出了眠风楼,身后凌肃凝视着窗外久久不语。
因病误春,窗外早已春色深深。
阶前海棠开得正艳,云蒸霞蔚,却映不进凌肃的黑沉双眸半分。
他回忆着与常春初遇到现在,她展现出的远非寻常女子可比的坚韧顽强。
无论在何种境地,她的第一选择都是站起来解决问题,连哭泣示弱都只是她达成目的的一种手段。
起初他只是觉得她是如此不同,诱他忍不住一再探究,等骤然醒悟过来,才发现自己已心甘情愿在彀中良久。
而现在……
凌肃深深皱起眉。
如果说‘帝王将相如过江之鲫’已是超脱了她的阶层才能有的见识,那么她后面那句‘几百年的朝代在这样的时间尺度上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便俨然不似凡尘间人了。
那是一种俯视全貌的姿态。
她俯视他,俯视襄国公府,俯视汴京,俯视整个大宋朝。
她行礼,她下跪,她哀求,但她的灵魂从未折过半分腰。
溧水边卖花的孤女……真的是这样吗?
凌肃喃喃问出了声——
“常春,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