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深处,有间不起眼的草堂。
竹篱茅舍,朴素天然,只有从门口平地摊开晒着的各色珍奇药材之上,才能看出此间主人于医药一道的造诣。
常春站在竹门外,躬身候着,像这三天以来的每一天一样。
“吱呀”一声,竹门开了,头扎双髻的药童走出来,看了一眼常春。
这位小娘子像个木桩一般在此处立着,到现在已是第三日了。
自家先生连当今圣上的面子都不给,区区一个小娘子,安能请得动自家先生呢?
药童摇摇头,阖上竹门又看了一眼常春。
只见她脸颊消瘦却难掩殊色,一双眼睛明亮坚定,冲淡了她长相中的柔弱之感。
一身赭色衣裙衬得她皮肤腻白,头上随意挽着个螺髻,其余别无妆饰,可称得上一句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料峭春风吹过,常春身形微微晃了晃,药童终于面露一丝不忍,轻声道:“娘子请回吧,我家先生是不会见你的。”
只见那女子极轻极轻的摇了摇头,眼中神色依旧坚定。
行吧,药童看惯了这样的人,劝一句已是见她实在柔弱堪怜的份上,因此便收起同情心,无所谓的出门去了。
待他半日后回来,那女子依旧站在原地,脸色愈发苍白,身形愈发晃动。
他暗骂自己见到美人便意志不坚定,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忍不住道:“别等了,真的没用的,回去吧娘子。”
却见常春盯着他怀中所抱之物,眼神灼灼,问道:“这是为你家夫人买的?”
药童没料到她会问这个,呛了一下道:“是、是的,我家夫人最爱此花。”
停了下又补充道:“可惜此花只有春季才有,每到此时,夫人每隔三日总要遣我去城中买新花来供奉。”
那边药童还想劝劝她快些离去,别做无用功了,常春已对他深深一礼,随即旋身匆匆走了。
许是终于想通,知难而退了吧。药童想。
他抱着怀中一束娇艳欲滴的紫玉兰,推开竹门进去了。
常春连日奔波,几日没睡过一个整觉,踉跄着推开自家小院的门,将云雀吓了一大跳。
看到自家阿姐形容憔悴,本就单薄的身体更加削薄了一圈,云雀顿时心疼得扑簌簌落下泪来。
常春没时间伤春悲秋,她喘了口气,借着云雀的力气站直,道:“云雀,好孩子,去将咱们的钱箱拿出来。”
云雀闻言回正屋捧出钱箱,常春数出一百两银子,云雀不忍道:“阿姐,这是咱们全部的积蓄了,这是你省吃俭用存下的,咱们小店的启动资金呀。”
常春只是摇摇头:“钱没了还可以再赚。”
她带着所有钱出了门,捧回了一个六寸高的白玉瓶。
随后便坐在了工作台后,理出粉紫渐变粉白、四十余个色阶的丝线,云雀看得眼花缭乱,她从未见过阿姐如此大的阵仗,也从未见过阿姐如此严肃的神情。
从天亮到天黑,又再到天亮,阿姐只伏在桌上稍微打了一小会儿盹儿,胡乱吃了几块炊饼,喝了点清水,就回到桌前来,接着修绒条。
做玉兰花的绒条要修的形状十分刁钻。
因为每片玉兰花瓣的中下部,均有一个向内收缩又扩展的弧度,要将绒条修得恰到好处,还要每根绒条随着花型变化而变换修型的手法,耗时几乎是普通绒花的三倍,所以即使在前世,常春也极少做玉兰花。
到第三日的凌晨,常春揉揉酸痛的手腕,搓了搓模糊的双眼,将终于做好的绒花玉兰小心翼翼地插进玉瓶。
完成后,她精疲力尽地对云雀说:“我睡一个时辰,你一定要记得叫醒我。”
云雀心疼道:“阿姐,多睡会儿吧,你最近都没好好休息过了。”
常春仍是摇头:“我得快点儿,不然来不及了。”
天蒙蒙亮,常春已整理完毕,她随意梳洗了一番,换了身干净的衣裙,捧着玉兰,去了东街车马行。
两个时辰后,她又回到了陈留县青黛山脚下,竹林茅舍的空地前。
未等多久,竹门又“吱呀”一声开了,药童只见仍是前日那女子,今日换了身藕荷色的衣裙,依旧不施粉黛不簪钗环,素净小脸楚楚可怜。
他瞩目一瞬,随即视线便定格在了她怀中玉瓶内插的紫玉兰上。
药童摇摇头:“纵你用玉瓶装,也是没用的。这样的玉瓶,我家何止十数个呢?”
常春却笑吟吟将花捧高,招手让他近前去看。
药童将信将疑,到得面前,他才发现,这花竟然并非真花。
竹林间的微光洒在那束玉兰上。
片片端丽花瓣渲染严谨,从深紫到粉白,过渡得浑然天成。
更令人击节称赏的是,那玉兰花瓣并非呆板一片,而是带着与真花无异的腰线,栩栩如生,自然无比。
俯身看去,整束花带着一种丝绒特有的、温暖而蓬松的质感,在光线下泛着丝绸般莹润的光泽。
他张大了嘴巴,看着这束柔美婉约、娇艳欲滴的紫玉兰,仿佛还闻得到玉兰独有的,清淡雅致的芳香。
这居然是假的?!
常春笑道:“如何,这是一束永不凋谢的紫玉兰,夫人从此四季都能赏到心爱之花,可否请小哥帮我送给夫人,妾必将铭感五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