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吁!”
马车骤然停下,常春一时不察,猛地向前栽倒。
凌肃当即去接,膝盖的剧痛令他动作一滞,但他还是咬紧牙关护住了她,随即又赶快松开,艰涩道:“我……是怕你跌倒,并非有意唐突。”
常春眼神复杂盯了他一眼,撩开车帘见已到了小院门口,便道:“你等一下,我有个东西给你。”
凌肃闻言乖乖地点了点头,沉默地坐起来,不动了。
常春转身下车,身影消失在院门里的一刹那,凌肃的齿关中终于忍不住泄出一声饱含痛意的呻吟。
他紧紧捂住膝盖,仿佛从骨缝里密密麻麻长出了数万根冰冷的尖刺,令他连脊髓都跟着这样的疼痛痉挛起来。
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却还是强撑着坐直,等待着。
片刻后,常春去而复返,撩开车帘只见凌肃的脸色仿佛比之前还要更苍白一些,但见他表情如常,因此也并未多问。
她将盒子递给他,凌肃一笑:“桃花簪?”
常春点头:“嗯,无功不受禄。无论如何,还是多谢凌大人垂爱。今后山长水阔,还望再不相逢。”
凌肃低声跟着重复:“山长水阔,再不相逢。”
随即他突然坐直了身体,捧出方才的剔红锦盒道:“春娘,我并无他意。我只是知道你的志向,知道你真正喜欢做什么,才想到你或许需要这本书,才会上场去夺彩头的。”
他言辞恳切,捧着锦盒的手指骨节都用力得发白:“你收下吧,就当它是再也不相见的友人给你的赠礼,祝你前路明朗,从此再无波折,好吗?”
常春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心中挣扎。
她是手艺人,当然知道这本书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但她还是想说点什么拒绝,却见凌肃眼眶中聚起一颗泪,摇摇欲坠。
她在心中叹了口气,伸手接过了装着书的盒子,低声道:“谢谢。”
他亦接过了桃花簪盒。
车帘放下,在惊鸿一瞥之间,常春看到他陡然色变的脸,下意识开口:“你……”
随即便反应过来,立即停了下来,沉默地立在原地,看着马车渐行渐远。
她心中五味杂陈,但最终,她只是垂眸看了看手中的书盒,转身回了小院。
春夜深深,苦楝已亭亭如盖,这晚小院的西厢房内,亮了一夜的灯。
常春并未打开书盒看过一眼,并非她不想看,而是她怕打开了盒子,就打开了自己心中潘多拉的盒子,从此永无宁日。
她将书盒放在一大堆杂物的下面,又加了一把锁,眼不见心不乱。
次日清仪打发婢女送了及笄礼的帖子来,常春礼貌道谢,告知自己身体抱恙,恐怕无法赴约,又将准备好的生辰礼交给婢女转交。
她打定了主意不再和任何与凌肃有关的人来往,因此不得不疏远了清仪,自己心中也为此感到十分抱歉。
谁知清仪在及笄礼的前一日来了小院。
常春见到她肿得桃子一样的眼睛,通红的鼻头,顿时丢下手中的剪刀迎了上去,惊道:“你这是怎么了?”
清仪一把抱住她,大哭起来。
常春心中不安,待她哭完,端了杯温水给她,便问:“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何事,你哭成这样?”
清仪抽噎着道:“表兄,表兄他情况很不好……”
常春脑中立即闪过车帘下那张几无血色的脸,惊得站了起来:“他如何了?!”
随即像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又缓缓坐下,平静了语气道:“你慢慢说,别急,他怎么了?”
清仪拭了拭眼泪:“表兄他前日夜里回了府,膝上旧伤便发作起来,连马车都下不得了。”
“姨母当时便写帖子,连夜延请了汴京最有名的骨科圣手前来诊治,却依旧不见好转。”
“第二日姨父进宫求了恩旨,请了太医署的太医令来家中,谁知……”
常春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什么?”
“谁知连太医令诊断了一番,亦是连连摇头,直道筋髓受损,回天乏术,说表兄他、他很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清仪再掌不住,将脸埋在手绢里大哭。
常春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脊背,直到她哭顺了气,方才问道:“那日你见凌大人上场便神色有异,可是早知他膝有旧伤?”
清仪点头:“表兄十六岁时便是因着马球赛,从马背上跌下来伤了两腿膝盖。当时情况险之又险,好悬才将两腿恢复得与常人无异,多年来一直碰不得冷不得,谁知那日竟会上场去夺彩头……”
常春神色一僵,还是道:“你也不必过于自责,或许只是他自己想去,并非是为了谁。”
清仪闻言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汹涌流出:“我知道表兄肯定不是为了我。他早和我说过,待我及笄后,便将我荐入宫中为公主侍读,有襄国公府在身后撑着,将来自有我的好前程。”
“我只是、我只是觉得表兄可怜,他如此骄傲一个人,若从此以后只能与轮椅为伴,还不如杀了他来得痛快点,呜呜呜……”
常春胸中似被巨锤重重一击,她仍旧抱着一丝微弱的期望道:“之前既已恢复得与常人无异,何至于打场球赛就到了这种程度呢?”
清仪道:“只是球赛的话的确不至于,可去年秋冬之际表兄去溧阳,回程时在太湖遇到了水匪。据侍卫说他为了救一平民女子,踩着冰水在苇荡中走了半夜……”
常春手中茶盏不知不觉间跌落在地,摔得粉碎,她脸色惨白:“你说谁在太湖遇到了水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