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中方才还欢呼雀跃的小娘子们顿时像被集体按下了消音键,只余丝丝吸气之声。
常春猛地转身,疾步回到座位上,端起酒杯猛灌了两大口皇都春。
胸腔里一颗心脏犹自蓬勃跃动,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如果她没有看错的话,他方才,的确是在看她……
许是才经历了一场久违的酣畅淋漓的比赛,凌肃胸中的野兽再也控制不住,嘶吼叫嚣着要钻出笼子。
在同常春遥遥对视的一刹那,他坦然地放下了全部的遮遮掩掩与欲说还休,勾唇一笑。
对,我在看着你,从一开始到现在。
这个人、这个人实在是……
常春头昏脑涨的想着,又举杯灌了自己两口,心中隐隐约约浮起一点熟悉的感觉。
方才这一幕,仿佛在哪里见过。
也是如此心跳剧烈,狼狈不堪地避开视线逃走。
到底在哪里见过?
她的思绪和情绪同样的茫然纷乱,在脑海中四处碰壁,想要寻找一个出口。
突然,她脑中似炸开一朵烟花。
那一晚,太湖西边!
她同云雀的客船,行至千倾芦苇荡中时,曾停船采买食水补给。
她自客船中遥遥望去,窥见码头上朗月青松般的绯袍男子。
竟是他?
常春想起那时她也是如同现下这般,被两道利箭般的目光惊得心内惊跳,脸颊滚烫,急忙仓皇逃开。
靠。
常春恨恨地又灌了半壶酒,为什么每次先怂的都是老子?
晕眩的感觉越来越大。
她继续想。
这种人,这种可恶的人……
再有下次,她一定……
皇都春是宫中御赐之酒,以其酒花清冽,入口绵柔,回口香甜,不易上头被誉为御酒珍品。
常春自诩有几分酒量,加上这酒甜水儿似的,方才她一喝便知手拿把掐。
因此她在心绪起伏不定之下也没注意控制,一气儿猛灌了太多,结果就是脑中还没来得及想出个所以然来,就一头倒在面前的几案上,酣然睡去。
她,断片了。
……
其余客人已经散去,阁中一间小小房间内,清仪望着软榻上醉卧的女子犯起了难。
方才她沉浸在比赛之中,完全没注意到春娘自行回了座位上,喝了如此多的酒。
见此她只得指点婢女将她扶至专为客人准备的休息室内,却又见她脸上两团酡红,一触之下只觉得滚烫,竟是醉后发起了高烧。
她急得团团转,因方才陈丛玉一事又不敢去寻姨母,只得打发婢女去寻表兄。
将将从赛场上下来,凌肃才沐浴完毕,便接到了清仪说常春醉倒发烧的消息。他匆匆擦了擦便赶了过来,此刻他的头发尚且带着湿润之意,沉而黑的散在背上。
兄妹二人同时看着软榻上醉卧的女子。
她在梦中也蹙着长眉,睫羽湿了贴着眼睑,形成两弯浓密的弧形,不时颤抖一下,脆弱堪怜。
凌肃凝视榻上女子良久,开口声音微哑,对清仪道:“你姨母还等在家中,等着你同她解释陈太尉之女一事。”
清仪果然大惊失色:“那春娘怎么办?”
凌肃哽了哽才道:“无事,我方才一听说此事,便已遣人去寻了医者,待会儿喂她服了药,我帮你送她回去。你将她……妹妹先送回去,便去我母亲处吧。”
清仪稍微迟疑了一下,随即心想,表兄向来是正人君子,行事光明磊落,他送春娘回去,恐怕比自己还要更妥帖周到些。
加之此刻陈丛玉的事沉甸甸的压在心头,清仪倒并未多纠结,领着云雀便离去了。
凌肃站在门边,久久凝望着常春熟睡的脸。
他极少放纵自己的私心,然而方才他本可以让清仪照料她,送她回去,却在见到那张睡颜时轻易便改了主意。
他在内心深处鄙夷着自己这种趁人之危的行径。
然而此刻他终于忍不住走上前去。
一步,两步,三步……
他在榻边半跪下来,膝上旧伤叠着新伤,令他齿关中泄出一丝痛声,随即便被自己吞咽了下去。
他看着她,目光炽热,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喃喃道:“春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