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垂臻首,轻敛蛾眉,琵琶声音嘈嘈切切如泣如诉,呼吸间便仿佛将众人带到了烟波轻拢,暮色四合的汴河两岸,正是一曲《夕阳箫鼓》。
正当众人沉浸在清雅悠长的意境中时,琵琶声却陡然转入激昂。
她一改方才的轻拢慢捻,转为快速激烈的扫弦、绞弦,杂以声声激越的轮抹,十指在弦上翻飞,几乎快出残影。
众人眼前仿佛徐徐铺开了一卷战场厮杀的画面,情不自禁跟着心潮起伏,被这首《海青拿天鹅》占据了全副心神。
弹至最后,弦声渐次低了下去。
突然间,芙蕖自座位上站起,霞色裙摆如花般展开,而手中乐曲未歇,转而变成了庆祝欢宴的《倾杯乐》。
此曲节奏欢快,仿佛可见颗颗音符如同大珠小珠,清脆弹落席间玉盘。
她且弹且跳,绚丽的裙摆如同牡丹盛放,旋转,尽情挥洒,最后定格在一个反弹琵琶的姿势。
台下众人已完全沉浸在芙蕖刚刚的演出中,满场鸦雀无声之中,不知是谁说了句:“快看!她头上的蝴蝶,动了!”
芙蕖脑后簪着一只硕大的霞色绒花蝴蝶,蝶翅上以贝母调和珍珠粉绘着精细的脉络纹理,同前面的牡丹呼应。
此刻蝴蝶的翅膀正缓慢扇动着,烁烁流金,仿似一只真正的蝴蝶停在一朵牡丹上振翅,留恋难去。
常春左右四顾,看见台下无论男女老少,均露出了一种梦幻的表情。
金枝紧紧握住她的手,两颊通红,神情简直比自己上台还要更激动,即使压低了声音也难掩兴奋:“阿姐,你设计的机关,好生巧妙!”
芙蕖最后定格在反弹琵琶的姿势,也是她们事先设计好的。
借着手拂过后脑的一瞬,拔出蝶翅下隐藏的插销,蝶翅便会跟着人体呼吸自然振翅,仿佛活了过来,变成了真的蝴蝶,在这方寸舞台上,为众人编织了一个精致易碎的幻梦。
这只会动的金蝶为芙蕖本就完美的演出画上了一个更加惊艳的句号。
台下渐渐有零星的掌声响起,直至渐次扩散开去,最后变成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和掌声。
今次芙蕖无疑是众望所归的行首。
而未来几十年,芙蕖大家一曲琵琶舞国色天香,倾倒众生,连首饰蝴蝶亦受到感应,为她活了过来、在她头上振翅的传说则一直为汴京中人所津津乐道。
二楼,柳贺整个人都趴在了窗框上,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这、这是如何做到的?”
凌肃却没看台上如同牡丹一样倾国倾城的女子。
他的目光穿过人山人海,落在那抹柿色的身影上。
她不施粉黛,脸庞素净,可身姿挺拔如同一株初生的青竹,柔韧难折傲骨。就像再多血迹尘土都无法染脏她半分,只因她心中有自己认准了的坚持。
分明隔得这么远,可他却仿佛还是清晰地看到了她眼中飞扬恣肆的神采。
那是一种,为了自己的热爱,甘愿跋山涉海、奉献一切的神采。
凌肃的心中突然涌起一阵十分柔软的情绪,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似是难受,又觉得饱满,想呐喊一点什么,又生怕别人听见所以只好缄默着。
……
行首会后照例有答谢宴,宴散时已近亥时末。
因逢元宵佳节,官家下旨不设宵禁,因此街上依旧行人众多。人人贪看花灯,不愿回家,就此辜负了如此良宵。
芙蕖好容易从宴席上脱身,回馆内换了身低调的衣服,便匆匆赶往马行街的夜市。
还没等走近姜娘子的胡饼摊,常春已站起来笑着同她挥手。
她疾走过去,未及开口先蓄了一包泪花。
常春忙挥手止住她:“打住,我一听矫情话就起鸡皮疙瘩,别和我来这一套啊。”
芙蕖满腔柔情顿时化成怒火,变成了数个白眼往她身上刮去。
常春哈哈一笑,提起从酒铺中沽来的荔枝春,为她和自己倒了一杯。
云雀和金枝眼巴巴望着,常春道:“去去去,小丫头,及笄了吗就要喝酒,喝你们的蜜水儿去!”
她欣然举杯:“此次贺你得偿所愿,等开春了你点了新酒,可要记得给我留壶最带劲的!”
芙蕖也郑重举杯:“一定!”
“干杯!”
四只白瓷杯齐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叮当碰撞声。
常春一口饮下,痛道一声:“好酒!”
数九隆冬,汴京的夜依旧寒冷。
可此刻甜蜜的美酒,亲密的友人,却让人觉得春天也不是那么的遥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