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府初见,她衣衫不整,伏在鲜血和尘土里深深叩首,祈求一条生路,而他轻飘飘如坐云端,弹指一挥间便能决定她的生死。
也许从那时起,便决定了在他眼中,自己从来是个低贱如同草芥的女子。
上次在凌波馆好不容易巴结了他一下,她还当情况会有所好转,谁知他还是这般深深厌恶于她。
甚至连和她同处一地,仿佛都会令他十分不适,仿佛玷污了他的高贵光环似的,不惜兴师动众也要将她驱走。
此时还连累了自己的朋友。
常春心中愤懑几乎要冲破她的天灵盖,令她的鼻头酸胀难忍。
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我很想看见你吗?
傻x!老娘不伺候了!
打工人常春出离愤怒,但这样的愤怒不过持续了一瞬间,便像针扎的气球一般瘪了下来,代之为一种从灵魂深处涌起的茫然和委屈。
她吸吸鼻子,将眼中湿热强行憋回眼眶,回身低头行礼:“妾不知大人在此,下次定提前避让,还望大人宽宥。”
凌肃的眉皱得更紧了,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仿佛想说什么,最终却缄默不语地凝视着她。
四面八方的空气几乎变成了实体,挤压着推搡着令常春窒息。
她几下收拾好食盒,迎着宋时琛担忧的目光,对他抱歉一笑:“宋郎君,这便就此别过啦。”
转身欲走,衣袖却被牵住了。
宋时琛一脸担心地望着她:“常娘子,我同你一起走。”
常春看着宋时琛点点头:“嗯!”
她似乎再也懒得正视他一眼,同那个男子一起旁若无人地走了。
凌肃立在原地,身影更显清癯,旁边有人惊呼:“凌大人,你的手怎么了?!”
凌肃低头一看,原来在不知不觉间,他的指甲已经深深掐入掌心,留下了几个月牙形的细细伤口,鲜血顺着青白的指骨滴下,在青砖地上砸下点点红痕。
他却浑然未觉,只是淡漠垂目看了一眼,随手从袖中抽出一方素白手帕,草草一裹,便转身走回人群中心:“无妨,刚才讲到何处了?我们继续。”
常春强撑着跨出茶肆大门,就再也忍不住,一边走一边抹眼泪,宋时琛担心地看着她,却并未多问。
走至岔路口,常春终于哭顺了点气,不好意思地道:“今日是我连累了宋郎君,我之前…同这凌大人有些误会……”
宋时琛皱眉道:“便再是有宿怨,今日当着如此多人来为难你一个弱女子,也实属过分了。”
常春咬牙:“兴许是上辈子我挖了他的祖坟也未可知。”
她想了想道:“……总之,为避免与我同行被他迁怒,还是就此别过吧。”
常春转身疾步而去。
同宋时琛分别后,常春暂时不想回小院去,也怕云雀担心得问她个没完。
她信步走到汴河边上,看了半日河中航船来来去去,船上白帆被清风鼓胀起来,直到城中暮色四合,家家瓦顶上飘起了炊烟,她的心中才觉得轻盈了一些。
路过水产铺子时,她甚至有兴致买了几条黑脊背鲫鱼,又买了块嫩豆腐,中午做的汤饼还有些,想着待会儿给云雀做鱼汤面。
不管怎么样,都不能委屈了自己的肚子!
她又高兴起来,一路哼着歌儿走到门口。
正准备抬手拍门,余光却看到自一旁的黑暗中踱出个人影来。
常春吓了一跳,待看清是谁后,立即戒备地后退几步:“凌大人,这是我家,大人总不至于跑到我家来赶我走吧?”
凌肃身披玄色大氅,周身却全无温度,像是在此处已等了许久般,面容肃白,没有半点血色。
他皱眉疑惑道:“赶你走?”
常春眸中戒备分毫未减,她忍了这许久,反复给自己做心理疏导,这人却一而再再而三的挑战她的底线,羞辱于她,甚至找到自己家里来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或许在自己的主场稍微有了点底气,常春语气并不如之前软和:“难道不是?”
“我知凌大人心中如何看我,我也不至于如此不知趣,硬要往鄙夷我的人跟前凑。”
她眼中似有微光闪烁:“要是可以的话,我也不愿再见你,可实在要遇到,我有什么办法?你如此厌恶我,为什么那天晚上要放了我?”
凌肃此时脸上的表情难以形容,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几下,急急往前迈了两步,却只能艰难说出:“我没有……”
没有不愿见你,没有看不惯你。
常春自暴自弃地将鱼甩在地上,又伸手抹了把眼泪。
此刻她的心情也像这条鱼一样,随便吧,爱咋咋地吧,躺平了。
她闭上眼睛,仰起脖颈,那条青紫勒痕仿佛从来没有从这里散去过,从那个恐怖的夜晚中逃离仿佛只是她的一场幻梦。
她懒得再挣扎,也无心再解释,只道:“你杀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