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努力摒除杂念,让自己的笑容更狗腿些,利落的将册子侧面的绸带解开,拿出松间明月那一页,双手奉与凌肃:
“承蒙大人怜惜小民生计,我等才能安居乐业。一页簪稿算什么,此页便请大人笑纳,若有喜欢的,再命妾画了奉上便是。”
凌肃不知此刻自己心中是何感受,他接过那页羊皮纸,道:“常娘子谬赞了,当街逞凶本就该有所惩戒,凌某只是依律法行事而已。”
自初遇以来,两人还是第一次这样心平气和地交谈。
凌肃觉得常春好歹不像之前,见到他就像老鼠见了猫,常春则觉得总算抓住机会,向这位喜怒无常的大人表了表忠心。
双方都觉得关系朝前迈了一大步,各自心怀鬼胎地对视着。
柳贺看得牙疼,他又敲了敲杯子。
常春如梦初醒,当即对他露出个歉意的笑容:“大人,这页给了凌大人,我重新为您设计一款?”
柳贺慢悠悠竖起一根食指在眼前晃了晃:“我看还是算了,花儿哪有命重要啊,你说是吧凌大人。”
凌肃的声音似乎是从齿间挤出来的:“柳司谏所言、极是。”
拿着满满的订单走出了凌波馆,常春却一反常态地没有立即回小院开始做花。
她买了些点心果子,想了想,又去生药铺子买了些专治外伤的白药,转身朝姜娘子所说的马行街上的那家客店走去。
这间叫云来的客店虽小却极整洁,门口两棵大柳树掩映,此时旧叶已落,新叶尚未露头,枝头在凛冽冬风中堆着点寒霜。
不时有士子模样的人在门边进出,常春拉住一个店内的伙计:“请问小哥,贵店可有一名叫做宋时琛的郎君投宿?”
楼上客舍内,宋时琛趴在床上,将一角白布手巾咬在嘴中,发出一声隐忍的闷哼,身后正在给他背上换药的客舍伙计顿时僵了僵,不敢轻易下手了。
经过一夜,他背上的鞭痕已高高肿起,边缘破溃处渗出些黄水,发红肿胀十分可怖,甚至有隐隐向一旁扩散的趋势。
伙计将常春带至房前,见房门虚掩着,便自然伸手推开:“宋郎君,有位客官找您。”
宋时琛就着趴着的姿势艰难回头,一见常春顿时吓得魂飞天外,顿时顾不得背上伤口牵扯着疼痛,反手一把拉过旁边的棉被,盖在自己光裸的后背上。
半晌,先是脸红了,其次是耳朵,最后一直红到了脖颈中去。
常春:只是光个膀子而已,夏天哪个烧烤摊上没有十个八个的,这是在看不起谁。
吐槽归吐槽,刚刚一眼瞥到的伤还是超过了常春的预料。
她想了想,大概是马鞭材质特殊,加之上有倒刺,轻易便刮掉了一层皮肉。再加上或者附有马粪尘土等污物,清创不及时,便感染成这样了。
宋时琛还红着脸,常春却放下手中的东西,几步迈上前去。想揭开被子,却被宋时琛死死揪住,用力得连骨节都泛着青白色。
常春好气又好笑:“宋郎君,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这时候了你还顾忌什么男女大防,伤口感染恶化可是要死人的!”
宋时琛闭眼不看她,从被子里发出鼻音:“伙计帮我换药即可,便不麻烦常娘子了。”
常春懒得理他,吩咐伙计拿壶烈酒,并匕首、纱布等物上来。
接着隔着棉被,一掌便按在了宋时琛的背上。
“啊!”地一声痛呼,宋时琛额头霎时冒出细密汗珠。
常春等的就是现在,趁他手臂痛得无力,一掀被子,发现感染的脓液已经冒出,于是她找准时机,将浸过烈酒的匕首尖在他背上比了比。
一刀划下!
□□中夹着血丝的脓液瞬间涌出,常春并不因宋时琛的痛呼而手下留情,反倒更用力地挤压着伤口,直到流出鲜红的血色。
她用沾了酒的纱布轻轻擦净周围的脏污,轻声道:“快好了,再忍最后一下。”
头先伤口被死命挤压的剧痛已经过去,现在只是麻痹中带着丝丝火热涨疼,宋时琛嘴硬道:“……还好。”
随即他便见到常春露出个狐狸般的笑容,伸手拿过酒壶饮了一大口,低头“扑”地一声尽数喷在他背上,借着烈酒未干,迅速将带来的白药抖在他痉挛的伤口上。
宋时琛:“!!!”
他像条被甩上岸的鱼般弓起了脊背,又重重跌回床上,眼前金星乱冒。
这边常春已熟练地将纱布一圈圈替他缠绕固定好,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笑眯眯道:“这下才是真的好了。”
旁边的伙计看她的眼神都不自觉带上了一点畏惧,这位娘子,切剥活物如此狠辣,莫非是州桥码头卖鱼脍的不成?
常春又交代了一番外科手术后修养事宜,不许沐浴不许见风不许吃发散食物等等。
宋时琛头昏脑涨,依然处于既痛又羞的大脑宕机状态中。
最后只听那女子笑吟吟的声音说道:“那我便走了,明日再来探望宋郎君。”
吱嘎一声木门阖上,一室白药的辛辣气味中,还夹杂着一缕雪里忍冬的清新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