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明日事毕来赎?”书案后的人正是凌肃,此刻拧眉沉声问道。
大朝奉抹了抹额角薄汗:“回禀郎君,那女子确是如此说,咱家银楼掌事认出是您随身之物,不敢怠慢,待她走后便急忙禀报了老奴。”
“那你便拿回去,等她来赎。”凌肃顿了顿道。
大朝奉欲言又止:“可那是……”您自小便戴在身边的。
凌肃不耐地打断:“你可知她明日究竟有何事?”
大朝奉期期艾艾道:“似乎、似乎是夫人挑选头面一事……”
凌肃忽然想起那枚松间明月的胸针,这傻瓜,糊弄糊弄我便罢了,国公夫人的刁钻眼光,岂是能为你这般雕虫小技所折服的?
他笑着摇摇头,屏退了大朝奉,又拿起案上书册看了起来。
五更鸡鸣,客舍的窗纸透出淡淡的白。
云雀自梦中醒来,看见阿姐犹自端坐桌前。
她揉揉眼睛,下床走了过去,待看清桌上的东西后立即倒吸了一口凉气。
太久没通宵爆肝了,常春眼下一圈浓浓青黑,正集中全幅心神串着一条多宝流苏。
云雀的吸气声让她回过神来,见妹妹醒了,常春三两下串好流苏,又小心托起这套头面中最大的莲花冠儿,示意云雀伸手来接。
云雀看着这精巧得不似人间之物的冠儿,怯怯伸出双手接了。
一入手,她便‘咦’了一声。
这冠儿由十八片莲花瓣拢起而成,自内至外是深紫到浅紫的渐变,闪烁着丝缎般柔和细腻的光泽,每片花瓣的顶端,还缀着一颗剔透明珠。
莲冠的下围处,以细绞金丝围着黄豆大的珊瑚、砗磲、水晶、玛瑙等宝石,因宝石细巧,色调反而更加和谐。
最关键的是——
“阿姐,这么大的冠儿,怎地这般轻?”云雀奇道。
明明足有两手并起那般大,重量却甚至不如一枚鸡子。
常春笑得狡黠:
“绢罗花儿华丽却稍显呆板沉重,通草花儿生动轻巧却极易碎裂,只有咱们的绒花,繁复却轻盈,美丽而持久。”
“这便是咱家绒花独一份儿的好处了,走吧,咱们先去国公府试试水!”
国公府喜雨轩内,前来献宝的众人无一不是信心满满的进去,又垂头丧气的出来。
凌夫人试戴了半日,还是未找到一件满意的,神色间已隐有不耐。正忍不住对婢女抱怨着,忽地眼睛一亮:“放之,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今日你不是在府衙当值吗?”
凌肃捂唇咳了一声,行礼道:“儿见过母亲。因同僚明日家中有事,我就同他换了当值次序,暂且先回来了。”
说着问道:“母亲这儿今日好生热闹,这是在做什么?”
一说起来凌夫人就觉得头痛,扶额道:“现在的头面首饰,不是金,就是玉,想找个轻巧些儿的,竟是难如登天。”
凌肃又咳了一声:“那母亲看完了吗,儿也许可替母亲参详参详。”
凌夫人笑得眉眼弯弯:“放之今日竟有如此兴致?那娘可真是求之不得了。”
下一个正巧轮到常春,她同云雀一人捧着一个大锦盒走上前来。
方才同众人一起等在阶下,腊月寒风凛冽,将她的脸吹得愈发苍白,进到这轩内良久才觉得暖过来一点。
常春并不敢四处打量,只端正行过礼,将锦盒捧到凌夫人面前轻轻打开。
凌夫人一见那冠子的大小就心生不喜:“这样大的冠儿,岂非要将我的头发都坠掉了!”
常春忙蹲身又行了一礼:
“回禀夫人,绒花乃蚕丝所作,质地轻盈如同羽毛。妾斗胆请夫人上头一试,若令夫人觉得沉重不适了,便立即将妾的头发绞了送去做姑子,妾也不敢有半分怨言的。”
凌夫人噗嗤一笑,倒有些意外起来:“你倒是个伶牙俐齿的,既如此,便给我试试吧。”
立即有专门梳头的婢女上前来接过头面,依次将冠梳簪钗插戴上头,又将一面靶镜捧至凌夫人身前。
凌夫人揽镜自照,只见头上一顶渐变紫云莲花冠儿,两侧配金银双色连枝忍冬步摇,脑后是双层宝相团花缀多宝流苏对钗,发髻当中一枚掐丝嵌金祥云护九瓣紫莲挑心。
这满头精巧发饰,俱是佛祖所喜供奉之花,非以金玉堆砌,却比金银珠玉更显华贵富丽,正适合年节下佩戴。
可这重量,比起之前的那些头面,简直可以忽略不计了。
凌夫人心中满意,又对镜仔细端详,突然道:“这宝石……莫非是佛教七宝不成?”
常春轻吸一口气,刚才甫一进轩,鼻端便一直萦绕着一股幽幽佛檀香,她心中暗道:果真是我押题有方!
她随即欠身答道:“回禀夫人,妾听闻夫人礼佛甚虔,因此特意选取了佛教七宝作为装饰。只是为避免发饰过重伤了您的青丝,妾所用俱是细小珠子,还望夫人见谅。”
凌夫人满意道:“这便极好,侍奉佛祖,虔心便可,原不在于宝石大小。放之,你觉得如何?”
常春垂首,耳边只听得一道带笑的嗓音:“嗯,我也觉得极好。母亲,您不赏她吗?”
刹那间如同一个炸雷猛地响在耳畔,她遽然抬头,看向凌夫人旁边端坐的青年。
此刻他着一袭家常竹青道袍,头上随意束着碧玉簪,眉目朗然,微微含笑,如同清风拂面,再不见那晚的生杀予夺的阴鸷嗜血。
常春却止不住心内惊惧之意。
她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跃出胸腔,手指深深掐入掌心,极力控制自己不至于立即夺路而逃。
竟在此处又遇见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