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懒懒倒在窗边舒适的小榻上,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
“其一,船上手作条件不好,一时应急还可,做多了我保证不了出品质量。”
“其二,物以稀为贵,这艘船的女客总共也不过数十人,若是商品饱和了,大家也就不觉稀奇了。”
“第三,我们是要去汴京做长久生意的,留点悬念,才能细水长流嘛!”
什么出品…质量…饱和……
云雀的小脑袋里乱成了一锅浆糊,她看了一眼面前小几上,放着半日前在船中帮厨时,她还眼馋得不行的鹌鹑签子、水晶脍,顿时眼神坚定:
“不管了,跟着阿姐,有肉吃!”
风顺帆满,桨橹声动。月下千倾芦苇荻花,摇摇瑟瑟,时有雪白水鸟惊起,掠过弦月。
此时已是七日后的夜晚,常春的船已行至太湖最西边的出口,今夜过得一片最深最密的苇荡,再往前方便是宜兴了。
常春停笔倚在窗边,看着船家停船靠岸,船上伙计鱼贯下船,采买食水补给。
她这几日想法借了点纸笔,将绒花制法在纸上默了个大概,又苦思冥想贴近这时代的风俗习惯之法。
船行水上晃晃悠悠,日日盯着纸张,感觉近视都要给她盯出来了,因此常春时时停下手书,向窗外作远观态。
此时岸边酒楼上灯火通明,远远映出一行人在水边码头话别。
打头一男子绯袍鹤氅,身量颀长,如此远的距离只能遥遥看见个虚影,却依旧掩饰不住一身气度如同朗月青松。
常春端详了一会儿,随即下笔如风,刷刷几笔便画了个松间明月的胸针稿子,调转毛笔用笔头满意地敲了敲:
“再是美男也需要妆饰,男性市场同样值得开拓嘛!”
那边码头上的美男却忽然似心有所感,目光如电般向这边看了过来。常春砰的一声关上窗槅,做贼心虚般伸手抚着胸口。
呼!好悬被抓个偷窥的现行。
凌肃察觉到一道目光遥遥盯着这边,疑惑地抬头看去,却只见一艘客船正起锚升帆,几只水边白鹭被惊起,踏碎了水中溶溶月色。
他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拱手道:“今日多谢徐知府盛情,只是年关将近,京中事繁,实在不能多留。改日定由我做东,与徐知府畅饮三日三夜,如何?”
徐知府见他去意已决,只好拱手再拜,又诚恳道:
“少尹大人心系公务星夜兼程,臣等拜服。只是太湖中匪患甚重,清剿未及,请大人的行船务必张挂官府标识,以免被不长眼的冲撞了。”
凌肃颔首,随行侍卫匆匆领命而去,张挂标识不提。
后半夜,湖面大雾弥漫,客船似乎驶进了一条浅窄河道,两岸芦苇时时刮擦舱舍窗棂,在其上投下狰狞扭曲的影子。
云雀早已被吓醒,整个人拱在常春怀里。
常春一下下拍着小丫头的背,心中不安之感逐渐浓重。
忽然间她神色一凝,似乎听见远方有快船破水之声遥遥传来。
她低声急道:“快起来穿好衣服!”
眨眼间火光便映亮了前方河面。
数十壮年男子鼓噪呼喝声、击鼓声、刀剑兵器碰撞声清晰入耳。
常春沉声道:“是水匪!”
云雀满面惊惶:“阿姐,咱们快逃吧?”
常春握住她惊颤的手:“四面都是水,水匪船快如飞箭,向哪里逃都是个死罢了!”
云雀已怕得浑身发抖,仍是死死咬住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道:
“阿姐,待会儿他们过来,我去引开他们,你趁乱跑,总有一线生机。”
她自小被卖为奴,早不知自己的亲人在何方了。阿姐替她赎身,又带她过了这许多天的好日子,她愿意以死为阿姐换一丝生的希望。
常春却止住了她,伸手摸摸她的脸:“傻孩子。”
随即她迅速将丝线木架等材料裹上油布,打了个大包袱,横挎在自己胸前。又将银两装进一个小袋子塞在云雀身上,迅速将瘦弱的小丫头塞进小几下的茶箧里。
茶箧小而紧窄,从外表看无论如何也装不下一个人,纵使云雀身体瘦弱,被塞进去也几乎透不过气来。
外面水匪厮杀之声音越来越近,时不时可听见刀剑入肉、男女痛呼的声音。
云雀的泪终于汹涌流下来,常春对她微微一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靠在门边,侧耳听着门外动静,一道粗重的呼吸和着长刀刮擦地板的声音越来越近。
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找准时机一把拉开房门,如同离弦之箭般背着大包袱向后舱跑去。
身后的水匪正欲搜索她们那一间客舍,此时见有个瘦弱女子背着硕大的包袱飞跑出去,便直如见了块肥肉般,眼中射出贪婪凶光。
他草草扫了一眼室内,确定无处可藏人后,便毫不迟疑的招呼后方弟兄:
“快来!这儿有个娘们儿,背着大货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