溧阳知县后宅。
漆黑夜色掩映中,一乘青盖小轿自府宅的偏门轻悄抬进。
到了二门上,随行的仆妇李娘子喝退抬轿的健仆,自那轿中半扶半抱出一个装束华丽的女子,正是本县县令韩宽今日要纳进府中的第五房妾室。
观这女子身量不过十六七岁,头上蒙着一层绯红轻纱,不见其面容。此刻被簇拥在满身绫罗珠玉中,依然显得身段纤细如弱柳迎风。
李娘子撇撇嘴,心道:“狐媚样儿,这常春不过庙后街一个卖花的孤女,也不知用了何种手段让官人上了心,强行给纳了进来……”
终归还是怕得罪了新宠,紧抓着常春臂间软肉的手指松了些。
常春温顺地低着头,任由身侧两名仆妇一左一右夹着她走得飞快。
夜风簌簌吹起覆面轻纱,只见她的颈项间,赫然是一道青紫狰狞的勒痕。勒痕极深极重,简直让人疑心她的颈骨是否也跟着一起折断了去。
夜色中急促的脚步晃开衣袖,她的一双手腕并放在身前,竟也是密密麻麻的紫红伤痕,此时还紧紧系着一段粗糙的麻绳,几乎要勒进皮肉里。
常春在心中暗骂了一声娘。
三天前她通宵两夜,肝完最后一笔单子,从插满成品绒花的桌前起身,踉跄着跨过满地凌乱的丝线绒片,“刷拉”一声,拉开她在大学校外租的这间小小工作室的窗帘,然后……
然后就在第一缕晨曦中倒了下去。
常春其人,自小父母早亡,到高中时相依为命的外婆也去了,真正是孤家寡人全靠自己。
好容易磕磕绊绊勤工俭学上了大学,借着近几年国风复兴的潮流学了一门做非遗绒花的手艺,勉强能覆盖生活与学费开支。正沉浸在大三开学就爆单的喜悦中时,嘎嘣一声,倒下了。
再睁眼,就是几名健妇手忙脚乱将这个时代的常春自梁上解下来,睁眼看见李娘子抖着手去探她的鼻息,发现人并没死后,又一叠声的唤人端水拿药来,这样兵荒马乱的场景。
所幸这些年风风雨雨人情冷暖,她的神经早已锻炼得无比强悍,只花了0.01秒便迅速接受了眼前事实——
——其实并不能接受。
——开玩笑吗?x江x点她多少也看过一些狗血梗文,哪个女主穿越过来是马上就要给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当妾的啊摔!
常春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在这三天她翻墙、跳井、绝食,甚至连趁乱放火都试了,换来的却是一次比一次严密的监守。
直到现在,双手被牢牢捆住,前后左右俱是婢仆,真正是插翅难飞,即使精神顽强如她,也终于忍不住有了一丝泄气之感。
想必原身也是在这样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的情况下,才绝望地投缳自尽的吧。
常春默默地攥紧了手指,由于手腕被绑得太紧,血流不畅,指间针扎般的痛麻几乎令她立即叫出声来。
她咬紧牙关,在心中默默给自己鼓劲。
李氏将她带进了一所小院的西厢房,房中点着两盏粉纱灯笼,烛光渲染出暧昧的光晕。
常春坐在厢房的床上,透过头上朦胧红纱四处打量。
这间屋子虽小却极精致。
眼前雕花牙床上悬着销金罗帐,屋中厚铺波斯绒毯,炉中熏着靡靡甜香。
屋中当地上一张花梨八仙桌,其上堆叠着层层杯盘碗盏,盛着干鲜果品、四时菜色,琉璃壶中美酒佳醪在烛光下映出琥珀色的光影。
李氏见她目不转睛的盯着屋子看,从鼻中哼出一个不屑的冷笑,道:“现在知道好了?先前那般做张做致,我还当果真是个贞洁烈女呢!”
随手点过一个屋内侍奉的小丫头:“过来,给我把她看紧了,待前面席散了官人便过来,要是误了好事可仔细你的皮子!”
小丫头云雀一连声地应了。
李氏又用淬毒般的眼神刮了一眼常春,料定她双手绑着,在这层层落锁的深宅大院内必然逃脱不得,腰一扭便疾走着赶去前头,趁着主家今日喜兴讨赏去了。
这边常春见她走远,轻轻叹了一口气。
云雀霎时紧张起来,忙道:“娘子可是要喝水?”说着麻利地自暖壶中倒出一杯淡茶送至常春唇边。
常春稍微后退,她的声带受了伤尚未好全,一开口声音沙哑:“多谢,我不喝。”
云雀迟疑道:“娘子的嗓子……”
常春苦笑一声,故意偏头引她去看颈间触目惊心的勒痕,又微微伸手给她看腕间紧缚的麻绳。
经了这大半日的捆绑,麻绳粗糙的纤维已将手腕处细嫩的皮肤尽数磨破,绳上全是斑斑血痕。
云雀果然倒吸一口凉气,常春已泪盈于睫,哀哀道:“妹妹,为人婢仆身不由己,我也不愿令你为难……可这实是太疼了,能否为我松开一点,一点点就行。”
见云雀犹疑不绝,常春又道:“妹妹可是怕我逃?不怕妹妹笑话,刚刚进来这一路七绕八拐的,我早就晕头转向了,便是想逃也找不到路呀。”
说着她的手腕动了两下,皮肤破口处竟滴下两滴鲜血来,衬得缺血的手掌乌紫肿胀,十分可怖。
云雀也只是个十来岁的小丫头,见此情形目露恻隐。
她蹲下身,伸手去松常春手上的结,可人小力道不够,又偏过头拿牙齿去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