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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湘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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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的清晨,空气里残留着湿润的草木气息,透过密室高窗渗入一丝微凉的清新。连续几日的阴霾似乎被昨夜那场雨洗去不少,连带着石室内那令人窒息的气氛,也仿佛有了些许难以言明的松动。

江不书醒来时,左耳上依旧覆着那片柔软的冰鲛绡,隔绝了大部分晨间的细微声响,世界变得朦胧而安静。他怔了片刻,才缓缓抬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凉滑腻的织物,昨夜朦胧的记忆碎片随之浮现——暴躁的王爷,撕下的帐幔,靠近的温热气息,和那句低哑的询问。

他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将鲛绡轻轻取下,放在枕边。

谢相知早已起身,正坐在书案后批阅文书,神情专注。听到榻边的细微动静,他立刻抬头望去,目光落在江不书脸上,又扫过他枕边那叠放整齐的鲛绡,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但很快恢复平静。

“醒了?”他放下笔,声音是惯常的平淡,却少了几分往日的冰冷,“哑奴备了晨露调的羹汤,清淡些,你用一些。”

江不书没有回应,只是任由哑奴将他扶起,洗漱,更衣。当那碗温热的、散发着淡淡清香的羹汤端到面前时,他沉默地看了片刻,然后,极缓慢地,用左手拿起汤匙,舀起一小口,送入了唇间。

动作依旧僵硬迟缓,却不再需要强迫。

谢相知的目光一直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直到看到他开始自主进食,那紧绷的肩线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

然而,这晨间片刻的、脆弱的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午时刚过,陈擎便面色凝重地快步进入密室,甚至顾不得行礼,径直走到谢相知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谢相知原本还算平和的神色骤然一沉,眉宇间瞬间凝结起骇人的冰风暴。他搁下手中的文书,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人在哪里?”他问,声音冷得掉冰渣。

“已押至暗牢,等候殿下发落。”陈擎低声回道。

谢相知霍然起身,膝盖的旧伤让他动作微顿,但他毫不在意,只留下一句“看好他”,便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玄色衣袍带起一阵冷风。腕间的银链随着他的动作哗啦一响,另一端扣着的江不书脚踝被轻轻牵动。

江不书抬起眼,看向谢相知匆匆离去的、充满肃杀之气的背影,又瞥了一眼陈擎凝重未退的脸色,心中了然。能让谢相知如此动容的,恐怕不是寻常事。他重新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苍白的手指上,仿佛外界一切纷扰皆与他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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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武殿地下,暗牢深处。

这里终年不见天日,只有壁上几盏幽暗的油灯,投射出昏黄跳动的光影,映照着石壁上湿冷的苔痕和空气中弥漫的、若有似无的血腥与铁锈混合的气味。

最深处的一间刑室,此刻灯火通明。

一个女子被铁链锁在刑架之上,衣衫褴褛,发髻散乱,脸上沾着污迹和干涸的血痕,却仍能看出姣好的轮廓。她低垂着头,身体因寒冷和恐惧而微微颤抖,但脊背却挺得笔直,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濒死前的倔强。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重而清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女子猛地抬起头,看向入口。

谢相知的身影出现在光影交界处。他换了身墨色劲装,腰间依旧悬着那对玉佩,只是此刻,墨玉的冷硬与羊脂白玉的温润,都浸染了一层地牢的阴森寒意。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幽深如古井,只有周身散发出的、近乎实质的戾气,昭示着他内心的滔天怒火。

他缓缓走到刑架前,停下脚步,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一寸寸刮过女子狼狈的脸。

“香昙,”他开口,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本王可有亏待过你?”

名叫香昙的女子浑身一颤,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却又被她死死忍住。她咬紧了下唇,摇了摇头,嘶哑道:“殿下待奴婢……恩重如山。”

“恩重如山?”谢相知重复了一遍,唇角勾起一抹极冷、极残酷的弧度,“那你是如何报答本王的‘恩重如山’的?嗯?”

他猛地抬手,一旁侍卫立刻将一叠信件和一个小巧的、浸过药液的布包呈上。

谢相知拿起那布包,在香昙眼前缓缓展开,里面是几根细如牛毛、泛着幽蓝光泽的银针。“‘蚀髓散’淬炼的毒针,藏于发簪之中。每日为他梳头时,只需轻轻刺入头皮半分,不出三月,中毒者便会心智渐失,形同痴傻,最后在癫狂中耗尽元气而死。”他慢条斯理地说着,仿佛在讨论天气,“真是好精巧的心思,好隐蔽的手段。连太医每日请脉,都未曾察觉异样,只当他是心绪郁结,日益消沉。”

香昙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谢相知又拿起那叠信件,随手抽出一封,念道:“‘北境大王子钧鉴:玄武殿内,鱼儿日渐虚弱,饵已生效。靖王似有察觉,然困于情障,未曾深究。下一步,当使其‘意外’伤重不治,或可激化矛盾……’” 他念到这里,顿住,看向香昙,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与……一丝被背叛的、深沉的痛楚。

“香昙,你是本王母妃留下的旧人,自幼在王府长大。本王信任你,将最隐秘、最看重的人交给你照料。”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隐隐带上了雷霆般的震怒,“你就是这般……回报这份信任的?做赫连勃勃的奸细,用这种下作手段,慢刀子割肉,要他的命?!”

最后一句,几乎是低吼出来,在空旷的刑室里回荡。

香昙被他眼中的暴怒和失望彻底击垮,泪水终于决堤而下,她崩溃地哭喊道:“殿下!奴婢……奴婢也是被逼的!他们抓了奴婢的弟弟,他才十二岁!他们说不照做,就……就杀了他!奴婢没有办法……真的没有办法啊殿下!”

她哭得撕心裂肺,满是污迹的脸上涕泪横流,那凄惨的模样,足以让任何铁石心肠的人动容。

然而,谢相知只是冷冷地看着她,眼神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你的弟弟,三日前,已被北境暗桩灭口,尸首扔在了乱葬岗。”他平静地陈述,话语却比任何刑罚都更残忍,“赫连勃勃从不会留下活口,尤其是无用的活口。”

香昙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瞪大了眼睛,瞳孔因极致的震惊和绝望而扩散,张着嘴,却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气。

谢相知不再看她,转身,从侍卫腰间,“锵”地一声,抽出了一柄寒光四溢的长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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