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谴?”谢相知笑了,笑容里有种近乎天真的残忍,“五哥,你看看这满园玫瑰。”
他指向窗外那些妖异的、惨绿色的花朵。
“每一朵,都是我用那些死去之人的骨血浇灌的。”谢相知轻声说,像在吟诗,“杜衡,周擎,那个扑向刀锋的少年,还有边关那三十七个无名小卒——他们的血,他们的魂,都在这园子里,开成了花。”
他低下头,吻了吻晏无师颤抖的眼睫。
“你看,天谴早就来了。”谢相知低声说,气息温热,“只是,它谴的不是我,是那些该受谴的人。”
温景行再也听不下去了。
他猛地挥拳,狠狠砸在谢相知脸上!
这一拳用尽了全力,谢相知猝不及防,整个人踉跄着撞在案几上,额角磕出血痕,鼻血瞬间涌出,糊了半边脸。
“这一拳,是为晏无师!”温景行眼中赤红,又一拳砸在他腹部,“为他的腿!为他的伤!为他被你毁掉的人生!”
谢相知闷哼一声,弓起身子,却依旧在笑。
“打得好……”他喘息着,血从唇角溢出,“继续……五哥,继续打……”
温景行揪住他的衣领,第三拳砸在他颧骨上。骨头发出一声脆响,谢相知的左脸迅速肿起,眼睛都睁不开了。
“这一拳,是为边关那三十七个将士!”温景行声音在抖,“他们有什么错?!就为了你这个疯子的私欲,白白送了性命!”
谢相知被打得跌坐在地,背靠着案几,大口喘息。血糊了满脸,他却还在笑,笑得浑身颤抖。
“说完了?”他哑声问,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那就轮到我了。”
他忽然挣扎着起身,踉跄着走到晏无师面前,跪坐下来,仰头看着他。
“无师。”他声音很轻,带着血沫,“告诉他,你想走吗?”
晏无师看着他。
看着那张糊满血却异常平静的脸,看着那双永远只映着自己影子的眼睛,看着那身月白衣袍上斑斑点点的血迹——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凄艳又狰狞。
他张了张嘴,想说“想”。
想说“带我走”。
想说“求求你,放了我”。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颤抖的呼吸。
因为他看见谢相知眼中,那种近乎绝望的、孤注一掷的光。
那是一个疯子全部的、扭曲的爱。
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唯一的“珍视”。
“我……”晏无师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我走不了……”
谢相知笑了。
那笑容在血污中,竟有几分孩子气的天真。他伸手,轻轻擦去晏无师脸上的泪,血和泪混在一起,糊了满手。
“听见了吗,五哥?”他转头看向温景行,眼神清明得可怕,“他自己选的。”
温景行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看着晏无师闭目流泪的脸,看着谢相知跪在他身前、满身是血却笑得满足的模样,看着地上那枚摔碎的金锁,看着窗外那些在风中摇曳的、惨绿色的玫瑰。
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这不是他认识的七弟。
也不是他以为的那个、该被拯救的质子。
这是两个在深渊里互相纠缠、互相吞噬的怪物。
一个用疯狂的爱织就囚笼。
一个用破碎的骨血筑成归宿。
谁也救不了谁。
谁也离不开谁。
“好……好……”温景行踉跄着后退,惨笑着点头,“你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是我多管闲事。”
他转身,脚步沉重地走出殿门。
走到月门处,又回头看了一眼。
暮色里,谢相知依旧跪在晏无师身前,将脸埋在他膝上,肩膀微微颤抖。晏无师的手悬在半空,许久,轻轻落下,放在他沾血的头发上。
那么轻,那么慢。
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呲牙咧嘴却最终选择蜷缩在他身边的兽。
温景行闭上眼,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暮色深处。
殿内重归寂静。
谢相知抬起头,看着晏无师。满脸血污,眼睛却亮得惊人。
“疼吗?”晏无师轻声问。
谢相知摇头,又点头。
“疼。”他哑声说,“但没关系。”
他挣扎着起身,踉跄着走到窗边,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巧的玉盒。打开,里面是崭新的金锁——和刚才摔碎的那枚一模一样,赤金锁身,黑珍珠嵌在正中。
他走回晏无师身前,重新将锁戴在他颈上。
“碎了的,就不要了。”谢相知低声说,指尖抚过那颗黑珍珠,“咱们有新的。”
晏无师看着锁身映出的、自己苍白的面容,和谢相知糊满血的脸。
许久,他轻轻点头。
“嗯。”
一个字,轻得像叹息。
谢相知却像是得了什么珍贵的承诺,眼眶忽然红了。他低下头,将脸埋进晏无师掌心,声音闷闷的:
“别恨我。”
晏无师没说话。
只是轻轻合拢手掌,将那只沾血的手,握在掌心。
像握住一把刀。
也像握住,这世上最后一点、扭曲的温暖。
暮色彻底吞没了殿宇。
窗外,惨绿色的玫瑰在夜风中摇曳,花瓣上的纹路扭曲如挣扎的蚯蚓。
像无数张无声呐喊的嘴。
像一场永远也醒不过来的噩梦。
而梦中人,相拥而眠。
再不问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