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下旬,上海迎来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寒潮。旧教学楼的爬山虎叶子几乎掉光了,只剩下深褐色的藤蔓像血管一样攀附在红砖墙上。下午四点的光依旧准时切入,但墙前的青石板结了一层薄霜。
陆屿和林柚穿着厚外套,站在墙前,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今天是本学期最后一天上学,明天开始放寒假。
“周浅转学手续办完了。”林柚说,声音在寒冷中显得清晰,“下学期她就不来了。”
陆屿点点头。这几周,周浅的变化很明显——她不再试图融入他们的世界,而是专注于自己的事:认真上课,完成学生会的交接,默默准备转学。偶尔在走廊遇见,她会微笑点头,然后匆匆走过。
“她适应得比预期好。”陆屿说,“最近三次数学测试,成绩都回到了年级前二十。”
“因为她把精力都投入到能控制的事情里了。”林柚理解地说,“当家庭失控时,学业成为她的稳定锚点。”
就像他们用研究作为锚点一样。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在不确定的世界里寻找确定。
墙上的字迹在寒光中显现,又缓缓隐去。四点十分,光移开,一切恢复冷寂。
“寒假有什么计划?”陆屿问。这是一个非实验问题,纯粹出于关心。
林柚想了想:“舅舅要带我去云南,看天文台。他说冬天的云南星空最清晰。另外……我要开始准备MIT的正式申请了,不是暑期项目,是本科。”
陆屿看着她。这个消息他其实猜到了——林柚的能力和志向,MIT是合理的选择。但听到她亲口说出来,心里还是有什么东西轻轻一沉。
“很好的计划。”他说,“云南的天文台,是北半球最好的观测点之一。”
“你呢?”林柚问,“寒假做什么?”
陆屿停顿了一下。他原本的计划很简单:继续研究,整理数据,准备下学期的竞赛。但看着林柚期待的眼睛,他改了回答。
“可能会去北京几天。”他说,“父亲回国开学术会议,让我去见一面。”
这是父亲邮件里提到的。其实陆屿还没决定要不要去——他和父亲的关系,一直保持着一种礼貌的疏远。但也许,是时候面对了。
“那很好。”林柚说,“你们应该多见面。”
“数据上确实如此。”陆屿说,“亲子关系质量与青少年心理健康的相关系数是0.42,属于中等偏强相关。”
林柚笑了:“你又在用数据逃避情感。”
陆屿承认:“因为情感更复杂。”
他们离开旧教学楼,走向校门。寒风吹过空旷的操场,卷起几片枯叶。校园里很安静,大部分学生已经离校了。
“陆屿。”林柚在分岔路口停下,“寒假我们怎么保持联系?要设计一个寒假特别研究计划吗?”
按以往,他们会这么做——设计严谨的远程实验,保持数据连续性。但今天,陆屿有别的想法。
“这次不设计研究计划。”他说,“就……正常联系。你想分享什么就分享什么,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没有协议,没有测量,只有交流。”
林柚的眼睛微微睁大。这对陆屿来说,是一个重大的改变。
“你确定?”她问,“没有结构,不会焦虑吗?”
“会有一点。”陆屿诚实地说,“但我想试试。就像你说的,有些连接,需要一点不管理。”
他停顿,继续说:“而且,寒假只有三周。三周的无结构交流,可以作为实验——测试我们的连接,在不依赖协议的情况下,是否依然稳定。”
典型的陆屿——即使要尝试新方式,也要把它包装成一个实验。
但林柚听懂了其中的诚意。她点头:“好。那我们就做这个实验:三周的无协议交流。每天至少一条消息,内容不限。看看会发生什么。”
“成交。”陆屿说。
他们交换了最后一个学期的眼神,然后分开。
寒假第一天,陆屿醒来时已经上午九点——比平时晚了两小时。没有上学压力,他的身体自动调整了作息。
手机里有一条未读消息,凌晨一点发的。林柚:“抵达昆明。机场的星空能看到银河。附照片。”
照片有些模糊——手机拍星空本来就不易——但那条淡淡的、横跨天际的光带,确实是银河。
陆屿回复:“很清晰。上海今晚多云,看不到星星。”
一小时后,林柚回复:“刚醒。舅舅说今天去抚仙湖,那里有太阳观测站。你想看实时太阳图像吗?我可以转发链接。”
陆屿:“想。”
就这样,寒假的交流开始了。没有固定时间,没有固定话题。林柚分享云南的风景、天文台的见闻、与舅舅的对话;陆屿分享上海冬日的街景、阅读的书、偶尔的外出。
第三天,陆屿去了北京。
父亲的会议在清华大学。陆屿按照邮件里的指示,找到指定的教学楼,在休息区等待。他带了一本书——林柚推荐的《意识的宇宙》,但看不进去。
“陆屿。”
父亲的声音。陆屿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走过来。三年未见,父亲看起来老了一些,头发有零星的白发,但眼睛依然锐利,像能看穿一切表象。
“父亲。”陆屿站起身。
简单的握手,像商业会面。然后两人在休息区的沙发坐下。
“你的邮件我收到了。”父亲开门见山,“关于那个人际理解的研究。数据我看过了,方法很严谨,但结论……有些理想化。”
典型父亲式的开场。陆屿早已习惯。
“理想化不代表错误。”他说,“只是模型尚未完善。”
父亲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打印稿:“这是我这几年在研究的课题:量子意识与集体认知。你可能会有兴趣。”
陆屿接过。厚厚一沓,满是公式和图表。他快速浏览,发现父亲的研究方向其实和他们有相似之处——都在探索连接的深层机制,只是尺度不同:父亲研究的是意识本身的量子基础,他们研究的是人际连接的量化表征。
“很有趣。”陆屿诚实地说,“特别是关于‘纠缠态社交网络’的假设。”
父亲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他谈到感兴趣话题时的表情:“你读得很快。没错,我认为人类社会的深层结构,可能遵循量子力学的某些原理。不是比喻,是真的物理原理。”
他们开始讨论。从贝尔不等式谈到社会网络分析,从量子叠加谈到人际理解的模糊性。陆屿发现,虽然三年未见,但和父亲对话,思维上依然同步——就像两条曾经耦合过的振子,即使分开很久,一接触还是会迅速找到共同频率。
两小时后,父亲看了看表:“我还有个会议。晚上一起吃饭?你住哪里?”
“学校附近的酒店。”陆屿说。
“那就六点,酒店餐厅见。”父亲站起身,停顿了一下,“还有……你母亲下个月会回国。如果你愿意见她,我可以安排。”
这个消息比任何学术讨论都让陆屿震动。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需要考虑。”
“当然。”父亲点头,“她也很想见你。”
父亲离开后,陆屿坐在原地,很久没动。窗外的北京冬日下午,阳光很淡,天空是灰白色。
他拿出手机,想给林柚发消息,但又停住了。有些事,他需要先自己消化。
晚上六点,酒店餐厅。父亲已经点好了菜,都是陆屿小时候喜欢吃的——他居然还记得。
“你那个研究伙伴,”吃饭时,父亲忽然问,“叫林柚的那个女孩。她是个怎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