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有些人就是直接跑过去。”林柚说,“他们相信自己的直觉,相信运气。”
“我们不相信运气。”陆屿说,“我们相信概率,相信规划,相信可控的风险。”
“所以我们是工兵。”林柚笑了,笑容里有点无奈,“永远在排雷,永远不敢真正奔跑。”
陆屿看着她,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没说出口。
他想说:也许工兵有工兵的浪漫。精确,严谨,用最稳妥的方式,到达最危险的地方。
但这话太矫情,他说不出口。
活动结束的铃声响了。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周浅走过来,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甜美。
“陆屿,下周的全市数学竞赛,你是队长对吧?我们需要开一次准备会,你什么时候有空?”
陆屿看了眼日程:“周五放学后。”
“好。”周浅点头,然后转向林柚,“林柚,你要不要也来?虽然你不参赛,但可以给我们当模拟考官。”
这是一个邀请,也是一个试探。
林柚想了想:“如果时间允许,我可以。”
“那就这么说定了。”周浅笑着离开了。
等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林柚才说:“她在试图融入。”
“嗯。”陆屿收拾东西,“稀释策略的另一种形式。让她参与,可以减少我们独处的时间,降低耦合强度。”
“你计算过这个效果吗?”林柚问。
“粗略估算:如果每周6小时独处减少到4小时,耦合系数K预计下降15-20%。”陆屿说,“相应的,同步度增长会放缓,但风险分数也会下降。”
林柚看着他,摇摇头:“你真的……什么都算。”
“不然呢?”陆屿背起书包,“走吧。”
他们一起离开教学楼。走到旧教学楼附近时,虽然已经过了四点,两人还是不自觉地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墙沉默着,在暮色中只是一个普通的建筑立面。
但他们都记得,再过十几个小时,下午四点的阳光会再次切入,让那些隐藏的字迹显现。
“明天还来吗?”林柚问,“虽然实验计划是周一,但明天是周四。”
“来。”陆屿说,“收集更多数据点,模型会更准确。”
“好。”林柚点头,“那明天见。”
“明天见。”
分开后,陆屿没有直接回家。他去了市图书馆,在数学区找了几本关于动力系统和非线性耦合的书。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翻开一本《同步的科学》,读着序言里的句子:
“同步现象无处不在:萤火虫同步闪烁,心脏细胞同步跳动,观众掌声同步响起……当两个或更多系统相互作用时,它们往往自发调整,进入协调状态。这种同步不是被强加的,而是自下而上涌现的秩序。”
他停下来,看着窗外渐暗的天空。
涌现的秩序。
也就是说,同步不是设计出来的,是自然发生的。当条件合适时,它就会发生,像水往低处流一样自然。
那么,他和林柚的同步,也是一种涌现的秩序吗?
如果是,那试图用风险评估去控制它,是不是就像试图用堤坝控制河流——可能暂时有效,但最终,河流会找到自己的路?
手机震动。是林柚发来的消息:
“刚查文献,看到一句有趣的话:‘在耦合振子系统中,同步一旦建立,往往具有鲁棒性。即使暂时断开耦合,系统也会倾向于回到同步状态。’”
陆屿盯着这句话。
鲁棒性。robustness。指系统在扰动下保持性质不变的能力。
如果他们的同步是鲁棒的,那风险评估、稀释策略、退出机制……所有这些控制手段,可能都只是暂时的缓冲。
真正的趋势,可能已经确定了。
就像两条已经锁定的余弦曲线,即使你暂时把它们分开,只要条件恢复,它们又会重新同步。
他回复:“那意味着什么?”
林柚:“意味着风险可能被低估。如果同步趋势是内在的、鲁棒的,那么试图逆转它可能需要比预期更大的能量。”
陆屿:“更大的能量指什么?”
林柚隔了很久才回复:
“可能是……刻意疏远。减少所有接触。甚至完全断绝联系。但那本身也是一种风险——强行拆解耦合系统可能导致损伤。”
陆屿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
最后他写道:“所以真正的选择可能是:接受同步及其所有风险,或者付出巨大代价强行解耦。”
林柚:“对。没有低风险的中庸选项。”
陆屿:“需要重新评估。”
林柚:“同意。明天讨论。”
放下手机,陆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图书馆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轻微的脚步声。但他的脑海里很吵——各种模型,各种数据,各种可能性在碰撞。
他想起父亲离开前说的最后一句话:“陆屿,有些问题没有最优解。只有权衡,和选择后的承担。”
那时他不懂。现在他可能开始懂了。
风险评估矩阵可以算出分数,但算不出勇气。可以标出危险,但标不出那条值得冒险的路。
他收拾书包离开图书馆时,天已经全黑了。走在回家的路上,街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路过一家甜品店时,他看见橱窗里摆着蓝莓酸奶——和林柚喝的那个牌子一样。
他停住脚步,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买了一瓶。
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蓝莓的酸甜,酸奶的绵密。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今天的味道有点不同。
也许是因为,他知道明天下午四点,会有另一个人,也喝着同样的酸奶,站在那面墙前,和他讨论着同样危险而迷人的问题。
他把空瓶扔进垃圾桶,继续往前走。
心里那个风险评估矩阵的分数,在默默地、不可控制地变化。
他知道,有些变量,已经开始超出他的计算模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