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动打断了思绪。
是林柚发来的图片:一个Excel表格,列着20个笑话,每个笑话后面有“冷度评分”(1-10分)和“文化依赖度评分”(1-10分)。她在下面写:
“初步筛选结果。按冷度从高到低排列。建议从最冷的开始测试,逐步升温。另外,我查了文献,幽默感知确实有文化差异,所以选了文化依赖度低的。”
陆屿点开图片,读那些笑话。
第一个:“为什么数学书总是很沮丧?因为它有太多问题。”
冷度:9.5 文化依赖度:1
第二个:“平行线其实有很多共同点,可惜它们永远不会相遇。”
冷度:9.0 文化依赖度:1
第三个:“我告诉计算机我需要休息,它说:‘按任意键继续。’”
冷度:8.5 文化依赖度:2
……
第二十个:“量子物理学家去酒吧,酒保问:‘你要什么?’他说:‘我不确定,直到你观察我的选择。’”
冷度:3.0 文化依赖度:7
陆屿看着这些笑话,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不是因为笑话本身好笑,而是因为林柚的选择标准——完全符合研究需求,严谨,系统,有梯度。
他回复:“列表很好。但建议增加一个维度:‘数学相关度’。数学笑话对我们可能更容易共鸣,这会混淆幽默感知测试的结果。”
几分钟后,林柚回复:“同意。已添加数学相关度评分。需要重新调整笑话列表吗?”
陆屿:“明天一起调整。另外,焊台找到了,状态良好。你什么时候方便来做传感器?”
这次林柚隔了比较久才回复:“周六下午?这周末我有时间。”
陆屿:“好。我家地址发你。需要什么元件?我可以先准备。”
林柚发来一个元件清单,很详细,连电阻的阻值和精度都标出来了。陆屿看着清单,想起储物间里那些零件箱。父亲按类型和规格分类存放,贴着手写的标签,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也许父亲和林柚是同一类人。他们都相信秩序,相信分类,相信一切都应该有它的位置。
也许这也是为什么,陆屿觉得和林柚相处很……舒服。因为他们共享着同一种看待世界的方式。
他放下手机,继续练习焊接。又焊了几个点后,技术渐渐回来了。焊点圆润饱满,像一个个微小的银色穹顶。
焊到第五个点时,手机又震动了。这次不是林柚,是周浅。
“陆屿,在吗?今天数学作业最后一题,你做了吗?我怎么算都和答案不一样。”
陆屿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半。这个时间问作业,有点晚。
他回复:“哪一题?”
周浅很快发来一张照片,是作业本的某一页。题目是三角函数证明题,她写了半页的推导,最后卡在一个等式上。
陆屿扫了一眼,看出问题所在:她漏掉了一个负号,导致后面的推导全错了。
他拍了正确的推导过程发过去,很简洁,只有关键几步。
周浅:“啊!原来这里要变号!谢谢你!这么晚还打扰你,不好意思。”
陆屿:“没事。”
他准备放下手机,但周浅又发来一条:“对了,这周五的数学小组,你要讲什么新内容吗?还是继续上周的信息论?”
陆屿:“继续。会有新数据。”
周浅:“是和……林柚一起研究的那些数据吗?”
这个问题很直接。陆屿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最后他回复:“是小组的研究数据。”
一个模糊的回答,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周浅应该能读懂其中的回避。
果然,周浅隔了一会儿才回复:“哦。那……期待你的分享。晚安。”
“晚安。”
陆屿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城市的夜晚灯火通明,远处高楼上的霓虹灯变幻着颜色。他想起父亲说过,城市的光污染让星空变得模糊,但同时也创造了一种新的人造星空——无序中蕴含着另一种秩序。
就像人际关系。自然形成的友谊,刻意维持的社交,研究伙伴这种半正式的关系……每一种都有它的规律,它的边界,它的能量流动方式。
而他和林柚的关系,正在从“研究伙伴”向某个方向演化。那个方向还没有名字,但已经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就像在黑暗中摸索一个物体的轮廓,虽然看不清全貌,但能感觉到它的形状,它的质地,它的温度。
他回到书桌前,打开实验记录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下:
“观察记录:研究伙伴关系的边界在缓慢移动。
现象:从‘各自记录’到‘一起制作传感器’,从‘独立思考’到‘协同设计实验’,从‘数据交换’到‘工具共享’。
问题:这种移动是研究深化的自然结果,还是关系性质的变化?
如果是前者,需要警惕——研究不应过度依赖特定伙伴关系,否则会失去客观性。
如果是后者……需要重新定义关系吗?还是维持现状,继续观察?
暂时决定:维持现状,但增加对‘关系变量’的记录。包括:协作频率,资源共享程度,非研究□□流占比等。
目标:量化研究伙伴关系的演化轨迹。”
写完后,他看着这些文字,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他把自己的感情——如果这能算感情——拆解成变量,试图用数学工具分析。就像解剖一只蝴蝶来理解它的美,结果得到了一堆组织和鳞粉,却永远无法复现它飞舞时的轻盈。
但他停不下来。
因为这就是他理解世界的方式。唯一的方式。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以为还是周浅,但拿起一看,是林柚。
“刚想到一个问题。”她写道,“如果我们的η值真的趋近1,接近完美理解……那之后会发生什么?理解度会下降吗?就像学习曲线达到平台期后可能出现的遗忘?”
陆屿思考了一会儿,回复:
“信息论里有个概念叫‘互信息饱和’。当两个系统已经共享了所有可能共享的信息时,继续交流不会增加互信息量,效率η会稳定在某个值,不再上升。
但在人际关系中,也许存在另一种可能:理解本身会创造新的可理解内容。就像两个作家互相激发,写出各自单独写不出的作品。
所以也许η不会饱和,而是会……周期性波动?在理解-创造新内容-再理解的循环中起伏?”
这次林柚回复得很快:
“这像是动态系统。理解度是状态变量,交流是驱动变量,而‘创造性共鸣’是正反馈机制。可以建模试试。”
陆屿:“好。明天带笔记本电脑,我们可以现场建个简单模型。”
林柚:“好。另外,传感器元件清单里,我漏了排针。需要2.54mm间距的,至少20针。”
陆屿:“有。我父亲有很多。”
林柚:“你父亲……也是做电子的?”
陆屿看着这个问题,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
最后他写道:“理论物理,但喜欢动手做实验。他说,再美的理论也需要实验验证,就像再抽象的感情也需要具体表达。”
发送后,他有些后悔。这句话太私人了,超出了研究伙伴的边界。
但林柚的回复让他安心了:
“同意。我们的研究也是——再抽象的模型,也需要具体数据验证。明天见。”
“明天见。”
陆屿放下手机,关掉台灯,躺在床上。
黑暗中,他想象着明天的场景:两个人,一台焊台,一堆元件,一块块空白的电路板。松香的气味,烙铁的热度,焊锡丝的银亮。还有那些冷笑话,那些效率曲线,那些关于理解和共鸣的讨论。
这一切很奇怪,很边缘,很不像正常的高中生会做的事。
但也很……对。
就像两条余弦曲线,在亿万种可能的相位组合中,找到了那个让重叠面积最大化的值。
虽然他们还没完全重叠。
虽然也许永远不会完全重叠。
但至少,他们在靠近。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
陆屿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复习那些笑话。为什么数学书总是很沮丧?因为它有太多问题。
他无声地笑了。
然后沉入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