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被王府高耸的檐角吞噬。
墨研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眉宇间带着处理完一日冗务后的淡淡倦色。
他起身,玄色常服的衣摆划过紫檀木椅,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备水,沐浴。”他吩咐侍立在外间的仆从,声音因久未开口而带着一丝微哑。
燕迦从《灵猫九要》的吐纳练习中抬起头,异色瞳在渐暗的书房里流转着微光。
他今日将那卷古怪的功法又推进了一小步,体内那丝暖流似乎壮大了一线,运转时四肢百骸都透着一种疲惫却舒畅的酸软。此刻听到“沐浴”二字,耳朵下意识地抖了抖。
变成猫后,他对水的态度颇为复杂。本能地不喜全身浸湿的窒息感,却又贪恋温热水流拂过皮毛的舒适,尤其……是墨研专属的那个浴池引的是王府后山引来的温泉水,据说有舒解疲乏、强健筋骨之效。
墨研似乎也默认了他偶尔会跟着去,甚至有时会顺手将他捞进池子里,用带着薄茧的手指替他梳理打湿后容易打结的腹毛。
今日,或许是因为练功后的疲惫,或许是因为心头那挥之不去的、关于仙峰大赛的阴霾,燕迦忽然格外渴望那池热水的包裹。他没等墨研招呼,便轻巧地跳下绒垫,几步窜到他脚边,仰起头,用那双蓝粉异色的眸子望着他,轻轻“喵”了一声。
墨研垂眸看他,深黑的眼底映着初上的宫灯光晕,没什么情绪,只道:“想来便跟着。”
浴池设在主院后的暖阁内,以汉白玉砌就,池面宽阔,热气氤氲,水面上漂浮着晒干的芍药花瓣和艾草,散发着宁神安息的草木香气。
四角铜兽吞吐着温热的湿气,将整个空间熏得暖融如春。仆从早已备好一切,悄无声息地退下,只留两名心腹侍女在屏风外伺候。
墨研褪去外袍、中衣,最后只着一条素白绸裤,踏入池中。温水瞬间漫过他精悍的腰身,水珠顺着他宽阔的肩背和紧实的肌理滑落。
他靠在池边,阖上眼,任由热力驱散骨骼深处的寒意与疲惫。
燕迦蹲在池边光滑的玉石地面上,看着水中舒展的人影。水汽模糊了墨研冷硬的轮廓,氤氲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前爪,试探地碰了碰池水。温热透过肉垫传来。他后退两步,弓身,蓄力,然后轻盈一跃——
“噗通。”
小小的白色身影落入水中,溅起一小簇水花。温热瞬间包裹全身,驱散了秋夜的凉意。
燕迦划动几下,游到墨研手边,寻了处水流平缓的角落,学着他的样子,将下巴搁在池边凸起的玉石上,只露出脑袋和一小截脊背,舒服地眯起了眼,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咕噜声。
墨研没睁眼,只将搁在池边的手臂往下放了放,指尖无意识地拨弄了一下水面上漂浮的花瓣,一片粉白的芍药花瓣便悠悠地飘到了燕迦的鼻尖前。
燕迦甩了甩头,将花瓣甩开,又往墨研那边靠了靠,几乎挨着他浸在水中的手臂。
熟悉的气息混合着水汽和药草香,有种令人昏昏欲睡的安稳感。他闭上眼,继续运转那《灵猫九要》中记载的、适合在水中进行的吐纳法门。
暖流在体内缓缓循环,与外界的温热里应外合,熨帖着每一寸酸痛的筋骨,也奇异地安抚着焦灼的心神。
时间在氤氲的水汽中仿佛凝滞了。只有水波轻漾,花瓣沉浮,和两人清浅的呼吸。
燕迦的意识渐渐有些模糊,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里。连日的压力、对仙峰大赛的恐惧、对徒弟的担忧、对自身处境的无力……似乎都被这温热的池水暂时涤荡开去。他几乎要睡着。
就在这意识将沉未沉、最是松懈混沌的刹那——
毫无征兆地,一股极其猛烈、尖锐、仿佛从灵魂最深处炸开的剧痛,骤然席卷全身!
“呜——!”
那甚至不是猫能发出的惨叫,而是一种扭曲的、介于窒息与撕裂之间的嘶鸣,从燕迦骤然紧缩的喉咙里挤出!
他猛地从水中弹起,小小的身体在空中诡异地弓成一道痛苦的弧线,又“砰”地一声重重砸回水中,溅起巨大的水花!
“燕迦!”墨研瞬间睁眼,厉喝一声,伸手就去捞他。
然而,他的手还未触碰到那团因痛苦而疯狂痉挛的白色毛团,异变陡生!
池水以燕迦为中心,骤然剧烈翻腾!不是外力搅动,而是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他体内狂暴地奔涌而出,带着灼热到近乎滚烫的温度,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扭曲空间般的无形力场!
“哗啦——!!!”
水浪冲天而起,又轰然砸落,将整个浴池拍打得一片狼藉。漂浮的花瓣被激流撕碎,氤氲的水汽被狂乱的气流搅散。
墨研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逼得后退半步,水流没过胸膛。他死死盯着翻腾的水面中心,那双总是沉静无波的黑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震惊,甚至是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愕然。
只见翻涌的白沫和水浪之中,那团雪白的、毛茸茸的小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骇人听闻的变化!
骨骼伸展的脆响被水声掩盖,但那种违背常理的拉伸与重塑,却透过扭曲的水波清晰传递。
雪白的绒毛如同退潮般迅速回缩、消失,露出底下急速变得光洁、却瞬间又被另一层质感完全不同的“覆盖物”所替代的肌肤。
那并非衣物,而是……人类修长匀称的肢体,在晃动的波光与水汽中,勾勒出惊心动魄的线条。
短短的猫尾急速拉长,变粗,尾尖那一簇雪毛褪去,化作一条同样光洁、却显然属于人类的……手臂?不,不对!那东西在变长的末端,依旧保留着一簇蓬松的、雪白的尾尖,只是比例缩小了无数倍,此刻正无力地垂落,浸在水中。
猫耳的形状也在扭曲,变大,向两侧移动,最终定格在人类头颅该有的位置,只是……顶端依旧带着尖尖的、毛茸茸的弧度,内侧透出淡淡的粉色,此刻正因痛苦或别的什么情绪,微微颤抖着。
最惊人的是那张脸。
水波荡漾,水汽迷蒙。墨研的视线,穿透破碎的浪花与氤氲,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眼睛里。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啊!
不再是猫咪圆溜溜的形态,而是变成了人类狭长上挑的凤目轮廓,眼尾染着惊魂未定的薄红,睫羽湿漉漉地黏连着,挂着细碎的水珠。
可那瞳孔——左眼依旧是一泓冰封的湛蓝,右眼依旧是梦幻迷离的粉紫——异色双瞳,在氤氲水汽中,比猫形时放大了无数倍,也清晰了无数倍,正因极度的痛苦、茫然和尚未褪去的惊骇而微微扩散,倒映着摇曳的烛火,也倒映着……墨研骤然收缩的瞳孔,和那张永远波澜不惊、此刻却仿佛凝固了的面容。
水珠顺着那张脸精致的轮廓滚落,滑过高挺却线条柔和的鼻梁,滑过因吃水而微微张开的、色泽浅淡的唇,最终汇聚到线条优美的下颌,滴落回翻涌的池水中。
那是一张极其年轻的面容,甚至带着些许未褪尽的少年气,却因那对异色瞳和此刻的情境,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近乎妖异的美丽。
湿透的、并非纯黑而是透着墨蓝光泽的长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颈侧,发间那对微微抖动的、毛茸茸的猫耳,成了这幅画面中最荒诞也最……勾魂摄魄的注脚。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浴池内只剩下水波缓缓平息的哗啦声,和两人几乎停滞的呼吸。
燕迦半跪在及胸深的温水中,浑身湿透,不着寸缕。冰冷的池水刺激着骤然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战栗。
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摊开的、属于人类的手掌——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却依旧保持着猫科动物尖锐的弧度,在烛光下闪着寒光。
他猛地抬手,摸向自己的头顶,触手是湿漉漉的、带着体温的……绒毛和软骨的独特触感。猫耳!还在!
他僵硬地扭头,看向身侧的水面。一条湿漉漉的、毛色雪白、尾尖带着一簇蓬松长毛的……猫尾,正无力地垂在他腿边,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这……这是……” 燕迦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变声期少年般的清越,却因极度的震惊和混乱而破碎不堪。
他回来了?变回人了?可是耳朵……尾巴……指甲……还有眼睛!
【叮!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宿主身体数据剧烈变更!警告!警告!化形进程发生未知错误!能量逸散!形态稳定度78%……65%……持续下跌!】
脑海里,那个沉寂了数日、仿佛死机了的破烂系统,突然用前所未有的、尖锐刺耳的警报声疯狂刷屏!
“系统!怎么回事?!”燕迦在意识里怒吼,几乎要疯了。
他挣扎着想从水里站起来,却发现四肢酸软无力,体内那股好不容易修炼出的微弱暖流早已紊乱不堪,在经脉里横冲直撞,带来针扎般的刺痛。
【滋……滋滋……系统紧急自检中……错误代码#47A9……检测到高浓度水属性灵气环境……宿主自主修炼《灵猫九要》引动基础能量循环……与残留‘红尘炼心’初始错误编码产生未知共鸣……能量过载……触发强制形态矫正尝试……滋……矫正失败……形态混合……稳定剂不足……】
系统断断续续的电子音夹杂着乱码般的杂音,努力解释着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
“说人话!”燕迦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冰冷的池水和体内混乱的能量让他如坠冰窟。
【简单说,浴池灵气+你瞎练的功法+本系统出厂设置bug=突然变人但没完全变。】系统似乎终于捋顺了逻辑,用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语气总结,【耳朵尾巴指甲瞳孔属于‘锚定特征’,与宿主灵魂绑定过深,在当前能量级和错误模式下无法剥离。当前为不稳定混合形态,需消耗大量金币购买‘形态稳定剂’维持,否则随时可能能量崩溃,变回猫都是轻的,严重的话……砰!】
燕迦:“……”
他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进水里。金币!又是金币!他好不容易攒了……他猛地看向脑海中的系统面板,只见原本可怜巴巴的几十个金币后面,赫然挂着一个鲜红的、不断跳动的负数!
【-300】
“这他妈又是什么?!”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尖叫。
【强制形态矫正尝试消耗。系统预支款项。】系统的声音毫无起伏,【请宿主尽快偿还欠款,并购买‘形态稳定剂’(每时辰50金币),否则后果自负。】
每时辰50金币!还欠300!燕迦一口老血梗在喉咙,杀统的心都有了。他现在上哪儿去弄这么多金币!偷墨研的镇纸偷到地老天荒吗?!
就在他内心疯狂咆哮、濒临崩溃之际,一道平静得近乎诡异的声音,穿透了哗啦的水声和系统的警报,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燕迦。”
两个字。不是疑问,是陈述。
燕迦浑身一僵,几乎要停止跳动的心脏猛地狂跳起来。他忘记了系统的坑爹,忘记了身体的异状,忘记了欠下的巨额债务,甚至忘记了此刻赤身裸体、头顶猫耳、身后拖尾的极度尴尬处境。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浴池对面,墨研不知何时已站直了身体。温泉水只及他腰际,水珠顺着他肌理分明的胸膛和腹肌滚落,没入水中。
他没有穿上衣,只那条素白绸裤湿透后紧紧贴着腿部线条。他就那样站在那里,隔着渐渐平息的水波和稀薄了许多的水汽,静静地看着他。
没有震惊,没有恐惧,没有厌恶,甚至没有太多意外的表情。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此刻幽深得如同古井,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敛于平静的水面之下。
可燕迦就是觉得,那目光如有实质,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穿透力,从他湿透的墨蓝长发,扫过那对微微颤抖的猫耳,落进他惊惶未定的异色瞳,滑过他苍白的面颊、修长的脖颈、单薄的肩线、线条优美的锁骨……一路向下,掠过水面下若隐若现的胸膛、腰肢,最后,似乎在那条浸在水中的、雪白的猫尾上,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平静,却让燕迦有一种被彻底看穿、无所遁形的错觉。比任何惊叫、质问、或是厌恶的眼神,都更让他头皮发麻,浑身发冷。
他想逃,想缩回水里,想变回那只小小的、可以躲进墨研怀里假装什么都不懂的猫。
可他动不了。身体是熟悉又陌生的,力量是紊乱的,连呼吸都因为那平静的注视而变得困难。
“我……” 他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该说什么?解释?求饶?还是……继续装傻?
墨研没有给他组织语言的机会。他动了。
不是后退,不是上前,只是极其自然地,伸手,从池边放置衣物的矮架上,取下一条宽大干燥的雪白棉巾。然后,他涉水走了过来。
水波被他分开,荡开一圈圈涟漪。他的步伐很稳,很从容,仿佛眼前这个顶着猫耳猫尾、赤身裸体出现在他浴池里的“人”,与他养了一个多月的那只白猫,并无本质区别。
燕迦眼睁睁看着他走近,近到能看清他胸膛上未干的水珠,能闻到他身上混着药草香的、独属于他的沉水香气息。
他下意识地想后退,脊背却抵上了冰凉的池壁,无处可逃。
墨研在他面前一步之遥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水汽在他浓密的眼睫上凝成细小的水珠,让他那双过于深邃的眼睛,在氤氲中显得有些模糊。
然后,他抬起手,将那条宽大的棉巾,展开,轻轻地,披在了燕迦赤裸的、微微发抖的肩头。
棉巾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暖意,瞬间隔绝了冰冷的空气,也隔绝了部分那如有实质的视线。
“水凉了,先起来。”墨研的声音响起,依旧平静,甚至比平日更低沉了些,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温和。
他没有问“你是谁”,没有问“怎么回事”,仿佛燕迦以这般姿态出现,是天经地义,无需解释。
他伸出手,不是来扶他,而是隔着棉巾,握住了燕迦冰凉的手腕。
那手掌温热,带着常年握笔习武留下的薄茧,力道适中,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坚定,将他从水中半扶半拉地拽了起来。
水花随着起身的动作哗啦作响。燕迦踉跄了一下,腿脚发软,几乎栽倒,全靠墨研握着他手腕的支撑才勉强站稳。
棉巾滑落些许,露出大片湿透的肌肤和线条优美的锁骨。水珠顺着湿漉漉的墨蓝长发和猫耳尖滴落,划过苍白的脸颊和颈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