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并未带来宁静。
燕迦是被一阵急促却不失章法的脚步声惊醒的。他猛地睁开眼,异色瞳还残留着梦境碎片,下意识先看向枕侧——空了。墨研早已起身。
紧接着,外间传来刻意压低、却因焦急而微微变调的禀报声,是王府总管的声音,带着十二万分的小心:“……王爷恕罪!老奴等已连夜将西侧墙内外仔细搜寻,确未见可疑人物或遗留之物,只、只在墙根杂草中,发现几点新鲜血迹,已着人清理干净……”
燕迦竖起耳朵。西侧墙?血迹?是昨晚柳见那傻小子触动捕兽夹留下的?
墨研的声音随即响起,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一贯的平稳:“知道了。加强夜巡,此类事,不必惊动内院。”
“是,是,老奴明白。”总管连声应着,脚步声快速退去。
燕迦悄然跳下床榻,溜到门边,透过缝隙往外看。墨研已穿戴整齐,正站在窗前,手里拿着那枚羊脂玉佩——燕迦昨晚的“杰作”还清晰地留在上面,泥土勾勒的长剑、两个歪扭小人、以及那条代表伤腿的歪线,在晨光下显得愈发……童稚且诡异。
墨研垂眸看着玉佩,指尖缓缓抚过那泥土的痕迹,从剑尖,到小人,再到那条歪线。他看了很久,久到燕迦以为他会把那点泥印擦掉,或者干脆把玉佩扔掉。
但他没有。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丝帕,将那枚沾了泥的玉佩仔细包裹起来,然后,收进了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
动作自然,仿佛那只是一枚需要妥善保管的寻常玉佩。
燕迦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这反应……是什么意思?默许?还是另一种不动声色的警告?
墨研转过身,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门缝。燕迦立刻缩回脑袋,窜回床上,重新团好,假装自己从未离开。
片刻后,墨研推门进来,已恢复了平日的模样。他走到床边,看了一眼“熟睡”的猫咪,没说什么,只伸手挠了挠他的下巴,然后便像往常一样,抱起他去了书房。
书房里,雅光扇和古画依旧在原位。墨研将他放下,自己开始处理公务。一切似乎与往常无异。
但燕迦敏锐地察觉到,空气里多了点什么。
是王府侍卫换防时更加轻捷却密集的脚步声?
是影六现身禀报时,语气里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
还是墨研批阅公文时,那偶尔投向窗外、投向南方的、深沉难辨的一瞥?
风暴来临前的平静,往往最是压抑。
他趴在绒垫上,看似慵懒,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玉佩的“信息”墨研收到了,但他会怎么做?加强对悦来客栈的监控?还是……主动做点什么?
还有柳见,受了伤,扇子没找到,肯定更慌。简意那边压力更大。这两个小子,可别再出什么昏招了。
他正想着,脑海里“叮”的一声,日常任务准时刷新。依旧是老三样:偷点心、搞破坏、卖萌。燕迦瞥了一眼,兴致缺缺。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琢磨
。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午后,墨研被宫中再次急召入宫。临走前,他深深看了燕迦一眼,又看了看书案上的雅光扇,最终,什么也没说,只吩咐影六守好书房,便匆匆离去。
书房里只剩下燕迦和角落里仿佛不存在的影六。空气静得能听到尘埃浮动的声音。
燕迦盯着那把扇子。感应剑的位置,需要扇子和古画在旁。现在正是机会。他跳上书案,先用爪子碰了碰古画,再小心翼翼地将灵识投向雅光扇。
熟悉而清晰的指向性感应再次传来!南方,悦来客栈,剑在那里,安稳,但……似乎多了点别的?
这一次的感应,除了剑本身的稳定状态,还隐约夹杂着一丝极淡的、属于活人的焦灼、沮丧、甚至是一点点……怨念?像是从剑身上反馈回来的、持剑者的心绪。
是简意。看来守着剑的滋味也不好受,压力山大。
燕迦试图将感应更集中些,看能否“看”到更具体的景象,或者传递一点点微弱的意念过去——比如“别慌”、“扇子在我这儿”之类的。
但距离和自身形态的限制太大了,那感应就像隔着毛玻璃看烛火,模糊一片,只有最基本的方向和状态反馈。
他有些泄气,收回灵识。一抬头,正好对上面无表情守在阴影里的影六。影六的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刚才猫对扇子“发呆”的举动再正常不过。
燕迦若无其事地舔了舔爪子,跳下书案。刚回到绒垫趴下,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喧哗的动静,似乎是什么人想要求见王爷,被侍卫拦在了外头。
“……两位小公子,王爷确实入宫未归,您二位若有要事,不妨告知在下,待王爷回府,定当禀报。”侍卫的声音客气而疏离。
“我们、我们真有急事!是关于……关于一幅画的!”一个清亮却带着急切的少年声音响起,虽然压低了,但燕迦还是瞬间认了出来——是柳见!他居然敢跑到靖王府门口来?还带着简意?
另一个略显沉稳、但同样难掩焦虑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是简意:“劳烦通禀,我等确有要事求见靖王殿下,是关于在玲珑阁所见的一幅古画,或许……与殿下所寻之物有关。”
古画?玲珑阁?燕迦耳朵倏地竖起。他们说的是墨研买下的那幅有凤鸟灯的画?他们怎么知道?还“与殿下所寻之物有关”?墨研在寻什么?
侍卫似乎有些为难,声音更压低了些:“王爷有令,不见外客。二位请回吧。”
“我们真的……”柳见还想争辩。
“少凌!”简意低喝一声制止了他,语气里充满了疲惫和无奈,“既然王爷不在,我们……我们改日再来。”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希望,“或者,可否请管事通融,让我二人知晓,王爷大约何时回府?我们……可以等。”
侍卫的语气冷硬了些:“王爷行止,非我等可揣测。二位,请。”
门外静了片刻,响起两声不甘又无奈的叹息,然后是逐渐远去的、略显拖沓的脚步声——柳见的脚伤看来不轻。
他们走了。居然用“古画”做借口,想见墨研?胆子不小,但也蠢得可以。这不等于是不打自招,告诉墨研他们和那幅画,或者说和凤凰山、南疆的事有关联吗?
燕迦用爪子捂住了眼睛。这两个猪队友!是不是嫌自己暴露得不够快?还“与殿下所寻之物有关”,墨研寻什么他们知道吗就瞎扯!
他几乎能想象到墨研回府得知此事后,脸上会是什么表情。那男人最讨厌别人自作聪明,尤其讨厌计划外的变数。
果然,傍晚墨研回府时,脸色比午后离开时更沉凝了几分,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冷意。他径直走入书房,影六立刻上前,低声将下午柳见、简意来访之事禀报。
墨研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知道了。” 他走到书案后坐下,目光扫过雅光扇和古画,最后落在装乖的燕迦身上。
“倒是心急。”他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不知是在说那两个徒弟,还是另有所指。
他拿起一份公文,却似乎看不进去,指尖在光滑的纸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轻响。书房里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燕迦缩在绒垫上,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他知道,墨研此刻的心情绝对称不上好。宫中之事恐怕不顺,两个傻徒弟还跑来添乱……
就在这时,墨研忽然放下公文,站起身,走到窗边。他背对着燕迦,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来:“影六。”
“在。”
“悦来客栈那边,今日有何动静?”
“回王爷,柳见返回后,二人闭门不出。午后柳见曾试图再次外出,被简意强行拦下。二人似有争执,但很快平息。栈内伙计送晚膳时,见简意神色疲惫,柳见左足行走不便,情绪低落。那长条包袱始终在简意触手可及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