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听见墨研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带着玩味探究的语调,慢悠悠地问:
“你说……他们找的这位美人峰主……”
他的手指,轻轻挠了挠燕迦的下巴,迫使那双满是焦急的异色眼眸对上自己的视线。
“和你这双漂亮眼睛的主人……像不像?”
墨研那句话,轻飘飘的,落在燕迦耳中却不啻于一声惊雷。
像不像?
像你个大头鬼!那本来就是本尊!本尊!!
燕迦内心咆哮,奈何出口全成了愈发焦躁的“喵呜”声,爪子还在墨研坚实的臂膀上无意识地刨了几下,锦缎料子发出细微的嘶啦声。
墨研对他的抗议恍若未闻,依旧维持着那副莫测高深的神情,甚至顺着燕迦扑腾的方向,又往前踱了几步,彻底停在了邀月楼门口那盏巨大的鲤鱼灯下。光影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黄,却让那双眼眸更显幽深。
二楼,柳见和简意显然也被楼下这一人一猫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寻常富贵子弟养猫逗鸟不稀奇,稀奇的是王爷墨研怀里这只——太过漂亮醒目,尤其是那对异瞳,灯火下流转着妖异又纯净的光泽。
更稀奇的是王爷本人,这位权势滔天、以冷峻寡言著称的王爷,此刻竟有闲心抱着一只猫站在人潮涌动的街边,任由那猫儿在他怀里“放肆”。
柳见性子活泼,好奇心重,忍不住又探头细看,目光在燕迦身上转了几圈,嘀咕道:“美寂,你看那猫的眼睛,好生特别。像不像……呃,像不像咱们后山寒潭底的那种冰晶石?”
简意谨慎些,拉了他一下,低声道:“少凌,莫要惹事。王爷在此。”话虽如此,他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总觉得那猫儿瞪过来的眼神,莫名有点……熟悉?还有点凶?
凶?他被自己这念头弄得一怔。一只猫而已。
燕迦快急死了。任务倒计时在他脑子里像个催命符一样闪着幽幽的光,虽然看不见具体数字,但那紧迫感如芒在背。剑和扇近在咫尺,隔着十几尺的垂直距离,却如同天堑。
直接跳上去?别闹了,他现在是只柔弱的小猫咪,不是会飞的凤凰!跳不上二楼不说,万一摔个好歹,或者被那两个逆徒当成野猫一脚踢开,他上哪儿说理去?
指望墨研帮他拿?凭什么?就凭他来到这墨府还没过几个时辰就吃了人家四盘子菜?
正急得尾巴尖都绷直了,脑海里那破系统忽然又“叮”了一声,这次不是任务提示,而是一行小字:
【检测到宿主强烈意愿及情境适配,触发限时辅助方案:灵犀一爪(体验版)。消耗10金币,可使下一次爪击附带轻微灵力扰动,效果随机,持续一息。】
【是否兑换?】
燕迦:“……?”
这什么破玩意儿?还体验版?效果随机?你怎么不直接说是坑爹版!
但看看那遥不可及的二楼,再看看脑子里闪烁的“任务二”,以及怀中这具除了卖萌一无是处的猫咪身体……死马当活马医吧!十金币!他心疼得爪子都在抖,那几乎是他全部家当的一半!
“兑换!”他在心里怒吼。
【兑换成功。剩余金币:10。‘灵犀一爪’已就绪,请宿主在十息内使用。】
墨研似乎觉得在楼下站够了,又或者只是随意换个地方,他动了动,准备转身离开。
就是现在!
燕迦积攒了一个月的憋屈、对破烂系统的愤怒、对逆徒拿着自己法器晃悠的恼火,全凝聚在了右前爪上。他看准墨研转身时,自己身体正对邀月楼方向的刹那,猛地从墨研怀里挣脱出大半,朝着二楼窗户的方向,用尽吃猫奶的力气,虚空狠狠一挠!
“喵——嗷!!!”
这一声叫得可谓荡气回肠,充满了猫咪不该有的复杂情绪。
预想中的灵力澎湃、隔空取物并没有发生。爪尖似乎连点微风都没带起。
燕迦心头一凉:完了,十金币打水漂了……
然而,就在他挥爪的瞬间,二楼窗边,柳见正巧又倾身想看得更仔细些,手肘不经意碰到了桌上垫着雅光扇的素白布帕。那布帕本就只是虚掩着扇子一角,这一碰,布帕滑落,雅光扇精巧的扇柄和一小截玉质扇骨,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几乎是同时——
呼!
一阵不大不小、但方向极其刁钻的穿堂风,好死不死,恰好从酒楼另一侧的窗户灌入,打着旋儿掠过柳见和简意的桌案,“啪”地一声,将桌上那杯简意只喝了一口的清茶扫落!
茶杯飞向柳见,柳见下意识惊叫一声,侧身闪避,手忙脚乱。
而他面前,失去了布帕“隔离”、本就因靠近主人而有些微灵力波动的雅光扇,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人类的气息和那杯泼洒过来的茶水一激——
嗡!
一声极轻的颤鸣,只有燕迦能清晰感知到。紧接着,一道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淡蓝色寒气,以扇子为中心,倏地扩散开一个巴掌大的圈圈。
“哎哟!”柳见感觉手背一凉,低头一看,几滴溅到的茶水,竟然在触及他皮肤的瞬间,凝结成了细小的冰粒!而桌面上,以雅光扇为中心,一小片水渍正迅速覆盖上白霜。
“这扇子!”柳见吓得差点跳起来,脸色发白。简意也霍然变色,顾不上责怪柳见毛躁,急忙再次扯过一块桌布,想也不想就盖了上去,将扇子连同那片冰霜牢牢裹住,紧紧攥在手里,心有余悸。
虽然只是极小范围、瞬间的灵力自保反应,但足以让两个年轻弟子心惊胆战。这可是师尊的本命法宝之一,真出了岔子,他们万死难辞其咎。
混乱中,谁也没注意到,楼下那只雪白的猫咪,在挥出那一爪后,异色瞳孔里闪过一丝极其人性化的错愕,随即像是力竭般,软软地瘫回墨研臂弯,只有尾巴尖还神经质地轻颤着。
墨研稳稳接住了“脱力”的小猫,方才那一幕——猫儿的奋力一扑、二楼的意外混乱、柳见的惊呼、简意瞬间的紧张——悉数落在他眼底。他甚至还看到了那桌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过一抹不寻常的微光,以及柳见手背上转瞬即逝的冰晶。
他抚摸着怀中微微气喘的小猫,指尖拂过它因为用力而有些凌乱的背毛,动作依然不疾不徐。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望向二楼。
隔着绚烂的灯火和喧闹的人声,他的视线与惊魂未定、正低头检查扇子是否被妥善包裹的简意,以及揉着手背、懊恼又后怕的柳见,对上了。
墨研什么也没说,只是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眉梢。
那眼神里没有探究,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却让简意和柳见莫名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仿佛自己的一举一动,连同桌上那不能见光的法器,早已被对方尽收眼底。
简意心头一凛,下意识地将用桌布裹成的包袱往身后藏了藏,扯了柳见一下,两人匆匆交换了一个眼神:此地不宜久留。
而楼下,墨研仿佛只是随意一瞥,便收回了目光,低头对怀里装死的燕迦道:“顽皮。”语气听起来甚至有点温和,仿佛在责备自家不懂事的小宠。
他不再停留,抱着猫,转身真正融入了璀璨灯海与人流之中。
燕迦瘫在他怀里,内心翻江倒海。
那阵风……是“灵犀一爪”的“随机效果”?这也太随机了吧!不过,好像、似乎、大概……歪打正着?至少让扇子又“亮了一次相”,而且看那两个小子的反应,吓得不轻,应该会赶紧带着东西离开?
任务……任务二还没完成啊!东西没到手!
他刚燃起一丝希望的小火苗,立刻又被现实无情浇灭。四十金币仿佛长了翅膀,在他眼前扑棱棱飞远了。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墨研刚才那个眼神,那句“顽皮”……这家伙到底看出了多少?
墨研的步伐平稳,似乎心情不错,甚至抬手从路过的小贩那里买了一小包烤得喷香的鱼干,拈了一条,递到燕迦嘴边。
香气扑鼻。若是往常,燕迦定要矜持一番,再“勉为其难”地接受。但此刻,他心力交瘁,又惦记着那该死的任务和法器,没好气地一扭头,用后脑勺对着香喷喷的鱼干。
墨研也不恼,自己慢条斯理地吃掉了那条鱼干,然后将剩下的包好。“既然不看灯了,”他语气寻常,“便回府吧。”
马车驶离了灯火阑珊的街市,车厢内恢复了静谧,只有暖炉偶尔毕剥作响。燕迦团在角落,把自己缩成一个郁闷的雪球,异色瞳在昏暗光线下幽幽发亮,脑子里乱糟糟的:下一步怎么办?怎么才能从徒弟那儿把东西弄回来?墨研这厮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忽然,行驶中的马车微微一顿,速度放缓了些。并非到了王府,而是拐入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巷道。
几乎在同时,车厢外传来影六压得极低、却清晰无比的禀报声,只短短几字:
“王爷,人跟出来了,带着东西。”
燕迦的耳朵“唰”地立了起来!
墨研阖着的眼帘未抬,只从喉间溢出一个单音:“嗯。”
他仿佛早有预料,甚至伸出手,精准地挠了挠瞬间竖起耳朵的猫咪下巴,指尖温热。
“看来,”王爷的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响起,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不知是对影六说,还是对怀里陡然僵硬的猫儿低语,“今晚的花灯,倒是引出些意外的‘余兴节目’。”
燕迦的心脏,在那不轻不重的挠动下,漏跳了一拍。
巷子幽深,马蹄声和车轮声显得格外清晰,嗒,嗒,嗒,碾过青石板,也像碾在燕迦绷紧的神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