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周君翔到底干什么来的？”

“他说想看看你。”

“他什么时候走的？”

“包完饺子，贴完春联就走了。”

周颂敏开门出去，一把撕了自己买回来的春联。团成一团，丢进垃圾桶，像染上鲜血的破布。

重新坐下来时，外婆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老式的缎面红包，递给周颂敏，“这是他给你的。”

打开盘口，里面是一张存折和一封信，周颂敏心头一酸，她敏感的神经让她有了最坏的猜想，却从未想好怎么面对。

“你知不知道他当初为什么跟徐宜琳结婚？”还没等外婆开口，她马上制止，“算了，我不想知道。外婆，你爱过徐宜琳吗？”

良久，外婆开口说：“在我们那个年代，没人说爱，她是我生的，是我女儿。”

“你爱你的女儿吗？”周颂敏眼神直逼着外婆那双已经浑浊的眼睛，在她的残年，逼问她是否爱过她的女儿。爱是否会代际相传？爱无能是否也会代际相传？

周颂敏忽然觉得很残忍，便收回她的眼神，盯着眼前的虚空，说：“以前我羡慕过孤儿，可笑吧？因为他们俩让我痛苦太久了，我想不通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让他们生下我，却对我没有丝毫感情。我做错了什么？能让他们如此讨厌我，甚至不愿跟我生活在一起。他们不是空心人，我见过他们在各自的新家过得有滋有味。为什么独留我一个人痛苦难受？现在我明白了，不管是谁把我带到这个世界，我都是个独立的人，我想要的一切只能靠自己。他们抛下我，我也抛下他们，我们互不相欠。从今往后，我不会再为过去悲伤，也不会糟蹋我的身体，我要好好生活。如果爱无能是一种代际循环，我要打破。我会有一个家，我会爱我家里的每一个人。我走到哪儿都会带着你，外婆，无论如何，只有你没抛下我。”

她看着外婆湿润的眼睛，那是一双经历了沧桑的眼睛，外婆无力去爱她的妈妈，她的妈妈也无力去爱她。一代代的无能为力也许只是时代洪流中女性的悲剧。人活着本就不易，外婆又是怎么长大的呢？她长在情感贫瘠的环境里，没有得到过，要怎么给予？那双苍老湿润的眼睛让她心疼，她的心因为想要负责任而逐渐充盈强大。

外孙女的话轻描淡写，却那么令人安心。她几乎一夜之间长大成人，不再愤怒，不再怨恨，变得乐于接纳，乐于感恩。方芬觉得自己这一辈子白活了，她用暗淡湿润的眼珠望着外孙女，只剩下对命运的感恩。

开学前一天，周颂敏接到一个电话，是一个陌生的北方口音，告诉她周君翔去世的消息。她很平静地将这个消息通知了外婆，又打电话通知了徐宜琳。然后，她像个没事人一样出门了。

叫了左迟出来，他们去爬一座茶山，一排排冬眠的茶树等待着春天的新茶，一片片竹林渲染出山间的绿意，天气很冷，他们却爬得满身大汗。

跟左迟在一起有一个好处，周颂敏不想说话的时候可以几个小时沉默，是一种默契的沉默，没有丝毫尴尬。左迟不问，却会跟着她。他们步履不停终于到了山顶，山顶有一棵树枝光秃秃的老银杏树。

站在山顶的风里，周颂敏望着远处的村庄，眼睛凄迷，仍旧没说半句话。她胸中闷闷的，想要呐喊，可发不出声音，最后，她靠在左迟的怀里默默流下了泪，逐渐变成抽泣，最后痛痛地哭了一场。她不说，左迟不问。只要周颂敏想哭的时候能想起他，他便知足了。

古银杏树，少说也有几百岁，光秃秃的枝桠上绑着许多祈福红绳。周颂敏哭完之后，抬头看着那些红绳，说：“我们也系一根吧。”

旁边一间小商店里有卖，两元一根，他们一人买了一根，系在树枝上。周颂敏将心事埋在心里，把祝福挂在树梢。

系完，她盯着翻飞的红绳，描画出风的痕迹，那像是周君翔从她生命里离开的最后印记。

他们靠在八角凉亭的栏杆上仰头看天，“这时候要是能抽一支烟就好了。”周颂敏说，山风吹来，有点儿冷。

“烟倒是有，只是山上不让抽。”左迟从衣服口袋里掏出半盒烟，又指了指不远处立着的一块禁烟标识。

“那能做什么呢？”

还没等左迟开口，周颂敏柔软的双唇贴了过来，落在左迟的嘴上。两人的面颊在冷风里滚烫。

“还是想抽烟，比赛看谁先到山脚，就多奖励一支。”讲完，周颂敏笑着跑开了，一串小碎步“登登登”下了台阶。

在周颂敏讲述那段往事的过程中，顾梦来几次泪流满面，她手握纸巾，擦掉挡住视线的眼泪，她望着周颂敏，无声胜有声地望着她，听得动情投入。

直到听到那个俏皮的初吻，顾梦来才破涕为笑，打趣道：“原来还有这么多我不知道的故事，从那个吻之后跟他好上的吗？”

“我没说跟他好，但他已经把自己当成男朋友了。”

“那什么时候好上的？”

“跟他好上真是因为你。”

“什么？因为我？”顾梦来诧异，“这事儿都能扯我身上！”

“真是因为你……”周颂敏说了一半，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咽下去了一些将要出口的话。她字斟句酌地说：“高一那段时间，你变化很大，不久后，你跟宗白林谈恋爱了，记得吗？你恋爱了，我才决定谈恋爱。”

初恋有很多种，有的人会跟初恋结婚，就像周颂敏。有的人会跟初恋老死不相往来，就像顾梦来。顾梦来的初恋是宗白林，这个人已经在她人生里消失得干干净净，就像不曾存在过。这是她们俩第一次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