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接受不了的事,现在看来还真是顺理成章啊。
一个弑夫弑母的人,把神花化形的妖怪养在身边是为了什么,是个人都能猜到。祝香携心里五味杂陈,总感觉那和自己是两辈子的事,“把乌鸦丢给我是为了监视我,它也是你的傀儡?”
“嗯,你没发现它和你有一样的味道吗?”梅云惊笑了:“我的心可不止拆了一瓣。”
乌鸦体内也有梨花瓣?
少了一瓣就让梅云惊傲慢至此,他居然还敢掰一瓣来做傀儡?祝香携连忙按住他心口:“你有病吧!你还敢糟践自己?”
梅云惊默不作声。
“所谓的任务,是你逼迫我变强的手段。”祝香携收回手,质问:“让我去蓬莱修行,拜江厉为师,都是你设计的?”
“嗯。”梅云惊理所应当:“我也希望新的躯体是强大的,身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反正我本来也是江厉的儿子,继承他的位置也是应该的。”
“你真够不要脸的。”祝香携冷笑出声:“江厉和梅世镜怎么会生出你这种怪物。”
梅云惊面上无半分悲戚,也无丝毫波澜,任由祝香携的手扣着自己的腕间,但实际上少女的手根本没有用多大力,不过是虚浮的攥握罢了。他忍不住皱眉:“但你是怪物养大的,不是吗。”
“闭嘴!”祝香携骤然暴怒,手上猛然下力,血气翻涌。
但梅云惊一皱眉,她又下不去手了。
烧到心肺的怒火骤然被泼灭,祝香携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为什么我感觉不到愤怒了?”
见她终于反应过来,梅世镜笑了一下,隔空指着她心口。
祝香携忽然想起许多旧事。
昔日在毒山之上,她曾扼住祝琪旋的咽喉,指节都已绷紧,只差一点便能将人置于死地。可就在那一瞬间,满腔戾气莫名散了,愤怒像被风卷走一般,凭空消弭,才终是没有酿成大祸。
后来在蓬莱,面对宫彦凌厉的剑法,她本是冷静应对,分寸尽在掌握。可偏偏又是一瞬,一股无由的怒火烧遍四肢百骸,戾气骤起,险些便失手将宫彦打死。
一缓一烈,一放一杀。
她从前想不明白,也没在意过那两次突如其来的情绪,究竟是心魔微动,还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牵着她的喜怒。
现在看来,还是梅云惊在影响她。
是你,还是你,居然又是你!
祝香携脸上缓缓浮起一抹极复杂的神色,眼底翻涌着难言的涩意与耻痛,“哥哥……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
梅云惊眼睫一颤,语气轻得像一片落雪,听不出是自嘲,还是早已麻木:“习惯了。”
她不习惯!
祝香携心里咆哮,她已经厌烦了,厌烦每次想要向梅云惊拔剑相对的时候,脑海里总闪过他以前那些假惺惺的关怀和照料。而当她想要短暂将自己抽离出那份被背叛的悲怆,放松一下时,梅云惊再次做出她想象不到的恶事。
她不能否认,从自己诞生于世界的那一刻,她的喜怒哀乐,厌恶、憎恨、仇视和坚持,似乎都和梅云惊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就像梅云惊自己说的,他们天命注定要一起走到底。
原来世间无数人为情所困,那种情指的并不是两人之间的情,而全在自己身上。
是情绪在作祟,她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梅云惊好手段,宛如庖丁解牛。他不擅长用剑,却总能精准的找到他心里已经被烧焦的老肉和柔软的嫩肉交汇处刺下去,无比娴熟,无比残忍,让祝香携悲喜交加。
没错,悲喜交加。
除了恨,她居然隐隐感到喜悦。
哥哥果然了解自己,就如同自己了解他一样,那么的公平,世上再也找不出一个比梅云惊更了解自己的人了。
天造地设,生死相随。
祝香携曾这样标榜自己和哥哥,但现在听来,要多刺耳有多刺耳,简直诅咒。
我厌恶你,我讨厌你,我憎恨你,我为自己曾经无数次向你低头而感到不耻。
现在我把你压制在身下,难道你还不能明白我的心意吗?
我要杀了你。
但当梅云惊那双紫色的眼睛从下而上,带着无奈和忧愁看向她时,祝香携又不知所措了。
“你不专心,在想什么?”
“你去死吧!”她脸上竟流露出一种茫然委屈的表情,肌肉记忆一样,她又对梅云惊服软了。
“为什么不敢下手?”
“因为对哥哥还心存幻想吗?”
祝香携一下子又变了脸色。
一切有关于梅云惊和她之间的记忆,都是两人的私有物,梅云惊不要了,祝香携还要。她不能允许自己的东西被任何人玷污,就算是这件物品曾经的主人也不行。
手上越发收紧力气,氧气快被逼空,梅云惊却死死望着她,不肯求饶,冷漠无情。
“蓬莱都教了你什么。”他仰起脖子,换得片刻喘息:“你就这么软弱?”
软弱,你把我的心软当软弱?祝香携一时间分不清是自己有病还是梅云惊有病。
世上怎么就没有法器,能把人的情绪和灵魂割离呢?她也要让梅云惊尝尝,被高高举起轻轻扔下的滋味,也要让他尝尝被至亲之人,最信赖之人,最仰慕之人,抛弃的滋味,也要让他尝尝,人生被掌控,不能偏离航道的滋味。那样才公平。
祝香携眼中猝然迸出一点红,伸手抽走了他的红色发带,狠狠勒住了他的脖颈。
“你知道吗……”梅云惊喉间窒闷,拼尽全力挤出声音,“你出生时,也差点被我勒死,用的……也是这根红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