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不耀眼的白光一闪，一柄沉甸甸、泛着陈旧金属腥气的消防斧，凭空出现在她枯瘦的手中。斧柄粗糙的胶布摩擦着掌心，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实感。斧头很重，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单手提着都有些勉强。斧刃确实锈蚀得厉害，颜色暗红发黑，像是凝固了无数层干涸的血。

但无所谓。工具而已。能用就行。

她拖着虚浮的脚步，走到破旧的木桌前，将消防斧“哐”一声轻放在桌面上。然后，开始在这间陋室里缓慢地翻找。

记忆里，沈清歌还有些私己，被藏得很隐秘。果然，在床脚一块松动的地砖下，她摸出了一个褪色的小布包。里面只有几块碎银子，一支磨损严重的银簪，以及一小盒……劣质的胭脂。

沈默拿起那支银簪，走到镜前。镜子里的女人憔悴不堪，死气沉沉。她抬起手，用尽目前能调动的力气，将尖利的簪尾，狠狠刺向自己的指尖。

十指连心，锐痛传来，一滴殷红的血珠渗出。

她将这滴血，细致地、一点点涂抹在自己干裂苍白的嘴唇上。没有胭脂，这就是最好的颜色。属于生命，也属于复仇的底色。

接着，她用冷水泼了脸，用手指勉强梳理了一下枯草般打结的长发，用那根带血的银簪，在脑后绾了一个最简单利落的发髻。扯了扯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还有磨损的旧衣裙，尽管它依旧宽大得不合身，衬得她更加形销骨立。

做完这一切，她再次看向镜中。

依旧瘦弱，依旧病态，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截然不同。灰败的脸上，因为那一点突兀的唇上血色，竟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近乎妖异的生气。不再是等待宰割的羔羊，而是从地狱边缘爬回来的……某种东西。

她转身，走回桌边，双手握住那柄生锈消防斧的斧柄。很沉，但她稳稳地提了起来，拖在身侧。斧刃刮过粗糙的地面，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初冬上午惨淡的阳光照射进来，有些刺眼。院外是一片荒芜的景致，枯草遍地，远处能依稀看到王府其他院落飞翘的檐角，气象森严。

按照记忆，从这里到王府正厅，需要穿过大半个花园。

沈默拖着斧头，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但异常平稳。身体的疼痛和虚弱依旧存在，却被一股更强大的意志死死压住。沿途偶尔有洒扫的粗使丫鬟或仆役经过，起初并未注意到这个从最偏僻角落挪出来的身影，直到他们看清她手里拖着的东西，和那张涂着诡异唇色、面无表情的脸。

惊愕，恐惧，像是瘟疫般在低等的仆役间无声蔓延。他们如同见了鬼，慌忙退避到道路两旁，低下头，不敢直视，更不敢上前询问。曾经对他们非打即骂、肆意嘲弄的王妃，如今这副模样，比鬼魅更让人心底发寒。

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阻拦。或许在这王府绝大多数人眼中，“沈清歌”已经是个死人，一个不值得再投入任何注意力的废物。

正厅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里面隐约传来的丝竹之声，女子娇柔的轻笑，以及男人低沉慵懒的谈话声。今日，似乎是楚焱在府中设小宴，款待几位宗室子弟，柳如烟自然以女主人身份作陪。

沈默在正厅那扇华丽厚重的雕花木门前停下脚步。门楣上“靖安堂”三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有些晃眼。里面觥筹交错，暖意融融，与她身后的寒冷破败，分明是两个世界。

脑海中，系统的倒计时走到了最后几分钟，血红的数字不断跳跃，带着无形的催促和威胁。

她微微侧头，看了一眼拖在身侧、斧刃锈迹在光线下泛着暗沉血光的消防斧。

然后，抬起脚。

“砰——！！！”

不是推开，而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脚踹在了紧闭的厅门上！

巨大的声响瞬间压过了厅内所有的声音。厚重的木门猛地向内弹开，撞在两侧墙壁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厅内骤然一静。

所有目光，惊愕、诧异、茫然、不悦……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光线从沈默身后涌入，勾勒出她瘦削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轮廓。她逆光站着，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唯有一点暗红的唇色，和手中那柄拖在地上、造型骇人的生锈巨斧，清晰无比地映入每个人眼中。

主位之上，一身玄色锦袍、面容俊美却眉眼冷冽的靖安王楚焱，手中酒杯顿在半空，目光倏地沉下，锐利如刀。

依偎在他身旁、穿着月白云锦、我见犹怜的柳如烟，更是吓得低呼一声，下意识往楚焱怀里缩了缩，一双美眸睁大，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惧。

沈默缓缓抬起眼，目光掠过满堂的华服锦衣，掠过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曾对沈清歌落井下石或冷眼旁观的脸孔。

最后，定格在楚焱那张写满嫌恶与即将发作的怒意的脸上。

她咧开嘴，被鲜血染红的嘴唇弯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堪称愉快的弧度。

声音不高，甚至因为身体虚弱而有些沙哑，却清晰地穿透了寂静的大厅，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听说，有人要喝我敬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