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落地就给你消息。”墨蝶转过身,抬头看他。
“嗯。”孟宴臣抬手,很自然地替她将一缕被风吹到脸颊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温热的皮肤,“路上小心,随时联系”
“知道啦。”墨蝶点点头,忽然上前一步,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唇角亲了一下,然后红着脸迅速钻进了车里,隔着车窗对他挥挥手,“走啦!你也快点回去干活!”
车子缓缓驶离。孟宴臣站在原地,直到车尾消失在林荫道的拐角。他抬手,轻轻碰了碰刚才被她亲吻过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唇瓣柔软的触感和淡淡香气。
他转身走回别墅,没有多做停留,陈铭已经将他的行李送了过来。离开前,他叫来房产经纪,签署了文件。
这栋位于阿瑟顿的别墅,被他买了下来。
不仅仅是一处房产,更像是一个锚点,锚定了一段加州阳光下无可替代的时光,锚定了他生命轨迹因她而发生的决定性偏移。也像一个无声的承诺,预示着未来,这里或许会成为他们跨越重洋的另一个家。
深夜十一点,京城军区大院深处,墨家书房。
月光是清冽的银白色,透过窗棂,静静铺洒在深色的实木地板上。墨雷军背着手,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身形挺拔如松,肩背线条在军便服的包裹下依旧硬朗。
他望着窗外院子里那棵不知活了多少年头的老槐树,月光穿过虬结的枝桠,在地面投下斑驳陆离,宛若破碎棋盘的影子。夜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影子便跟着晃动,如同他此刻无法完全平静的心绪。
几个小时前,就在这间书房里,刚刚结束了一场父女之间的“战争”。
墨蝶是下午到家的。卸下行李,洗去风尘,吃过母亲李芳馨精心准备的、全是她爱吃的菜的接风宴,她甚至没怎么休息,就主动敲响了父亲书房的门。姿态乖巧,眼神却澄澈坚定。
当她说出“爸,妈,我决定去国坤了。”墨雷军正在泡茶的手抖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溢出了紫砂杯沿,烫红了他古铜色的手背皮肤,他却浑然未觉。
紧接着,便是预料之中的雷霆震怒。
“胡闹!”墨雷军一巴掌拍在厚重的红木书桌上,震得桌上的笔筒文件,还有那枚象征着某次重大任务成功的军功章都跳了一下。
他猛地站起身,“国坤?孟宴臣那小子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知道他身边现在是什么情况吗?啊?!”
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墨蝶脸上,古铜色的脸庞因愤怒而显得更加威严迫人。李芳馨在一旁欲言又止,眼神担忧地看着女儿,却又深知丈夫的脾气,此刻插话只会火上浇油。
墨蝶却站在原地,不闪不避,甚至微微抬起了下巴。她知道父亲的脾气,硬顶只会两败俱伤。等他这第一波怒火喷发得差不多了,她才忽然肩膀一塌,方才那点强装的镇定和坚定瞬间褪去,换上一种混合着委屈、无助和凄楚的神情——七分是演,三分却是真实的对父亲反应的难过。
她没说话,只是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然后猛地转身,一下子扑进旁边母亲的怀里,把脸埋在李芳馨温软的肩颈处。
“妈……”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明显的哽咽和哭腔,肩膀还配合地轻轻抽动了一下。
李芳馨立刻心疼地搂住女儿,一边轻拍她的背,一边嗔怪地看向丈夫:“老墨!你好好说话!吓着孩子了!”
墨雷军被女儿这突如其来的“变脸”和妻子的埋怨弄得一噎,满腔的怒火像被戳了个洞,噗嗤泄掉一半,但脸色依旧铁青:“我好好说话?她这是好好说话的样子吗?!国坤那是什么地方?那是燕城最深的漩涡!孟家那小子自己身边都是暗礁险滩,她还要往里钻!你们在帕罗奥图就被人盯上了!别以为老子什么都不知道!”
埋在母亲怀里的墨蝶,听到父亲果然清楚斯坦福的事情,心里反而定了定。她适时地抬起头,脸上还真挂着两滴要落不落的眼泪,眼圈红红的,鼻尖也微红,看起来楚楚可怜,但眼神却不再是单纯的委屈,而是带着一种执拗的清澈。
“您既然都知道……”她声音还带着鼻音,却字字清晰,“那就更该知道,我有能力,也有办法抓住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的尾巴。爸,那股藏在‘Ocean’背后,觊觎国内市场,试图扰乱秩序的势力,不也是您和孟伯伯一直以来想要揪出来的心头大患吗?”
墨雷军瞳孔微缩,没料到女儿会如此直接地将这件事点破,他沉声道:“这些事,不用你一个丫头出手!自有该管的人去管!”
“我是墨家的女儿!”墨蝶的声音陡然拔高,虽然还带着哭腔,却掷地有声。她离开母亲的怀抱,站直了身体,尽管脸上泪痕未干,身姿却挺拔如她父亲窗前那棵老槐树的新枝,“爷爷说过,墨家儿女,生于斯长于斯,守土有责,卫国有份!现在,有人把算盘打到了我们的家门口,打到了像国坤这样关乎产业安全、可能影响无数人生计的企业头上!这种时候,就算不为了孟宴臣,不为了任何私人情分,身为墨家后人,手握所能及的技术和能力,我理应站出来!站在我能发挥作用的位置上!”
她顿了顿,看着父亲骤然深沉下去的眼神,语气缓了下来,却更添分量:“爸,您和妈,还有哥哥,从小就没把我当成温室里的花朵养。你们教我开枪,教我识图,更教我明辨是非,现在,人工智能、网络安全、脑机接口……这些才是未来看不见硝烟的主战场。国坤的平台够大,面临的挑战也够真实。如果我能帮着把国坤的转型之路走稳走实,那带动的可能是一整条产业链,影响的可能是未来十年我们在这些领域是领先还是受制于人。您常说要到最需要的地方去……现在,这里需要我。”
这一番话,情理交织,既有小女儿对父亲理解和支持的渴望,更有超越个人情感的格局与担当。说得漂亮,连墨雷军都一时语塞。
书房里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发出规律而沉重的滴答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李芳馨看着女儿,眼中充满了骄傲与心疼交织的复杂泪光。墨雷军紧绷的脸部线条微微抽动了一下,他背过身去,再次面向窗外。
他知道女儿说得对。他从没想过把儿女养成金丝雀。墨钧被他扔进最苦最累的特种部队历练,墨蝶……他看似宠溺,却也从未放松过要求。
她骨子里的敏锐、果敢和那份与生俱来的责任感,甚至比他期待的还要强烈。可是,正因为她是女儿,是他和芳馨捧在心尖上的宝贝,他才更怕那商海里的明枪暗箭,会伤到她。
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声音沙哑:“……你大了,翅膀硬了,我说不过你。”
说完,他竟没再咆哮,也没再试图说服,只是猛地一拉书房门,带着一股沉重的风,大步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重重关上,震得墙壁似乎都嗡鸣了一下。
那不是妥协而是一个父亲,在理智被女儿说服,情感却无法立刻接受,近乎仓皇的退场。他舍不得,真的舍不得。
此刻,夜深人静。墨雷军依旧站在窗前,指间夹着一支点燃却又没怎么吸的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月光勾勒出他鬓角新添的几缕白发,威严依旧,却平添了几分疲惫。
他知道那丫头,眼泪估计半真半假,那番大义凛然的话也肯定早就在心里排练过无数次。可他不得不承认,他被说服了。不是被泪水,而是被那份他亲自参与塑造的,如今已然长成的独立见识。
就在这时,书桌上的电话,发出了低沉而特殊的嗡鸣声。
墨雷军掐灭烟头,转身走到桌前,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深吸一口气,才拿起听筒。
“老墨,还没睡?”电话那头传来孟怀瑾的声音,平稳温和,带着多年老友间特有的熟稔,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哼。”墨雷军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重新靠回窗边,目光依旧落在院中的老槐树上,“在等你电话。” 他了解孟怀瑾,正如孟怀瑾了解他。有些话,父亲之间必须谈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显然是没料到墨雷军如此直接。“……蝶丫头,跟你说了?”
“说了。”墨雷军语气硬邦邦的,“你们家宴臣,倒是好大的手笔。前沿科技研究院,首席技术官兼总架构师,直接向他汇报,独立团队,项目决策权……国坤的资源任她调用。怎么,这是要把我们墨家的闺女,绑在你们国坤的战车上?”
孟怀瑾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郑重,也有不易察觉的无奈:“老墨,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国坤现在的情况,你恐怕比我还清楚。地产板块萎缩,传统业务增长乏力,转型是生死攸关,不是锦上添花。蝶丫头的专业方向,正是我们目前最急需突破,也最难找到顶尖人才的领域。国坤的平台,确实能给她提供国内数一数二的施展空间。这不是绑在战车上,是请她来做领军。”
“领军?”墨雷军冷笑,“我墨家的闺女,去哪不能做领军先锋?非要去蹚你们孟家这趟浑水?你们内部现在干净吗?那个李铭岳李董,最近小动作不少吧?还有宴臣刚启动没多久的新加坡智慧港口项目,我听说‘宏远资本’也在拼命抢,报价高得离谱,条件优厚得反常。更别说……”
他语气陡然转冷,如冰刃出鞘,“我之前提醒过你的,境外有些不安分的资本和势力,一直想找机会进来搅浑水,控制关键行业。这些人,和你们国坤最近的这些‘麻烦’,有没有牵连,你敢说心里完全有数?”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沉重的叹息。“你都知道啦……”
“我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三十年,”墨雷军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千钧,“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多少总得知道些。老孟,我把话放在这儿。蝶丫头可以去,但她必须完完整整的去,完完整整的回。做她自己该做的事。”
“我保证。”孟怀瑾打断他,语气罕见地斩钉截铁,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沉重。
“你拿什么保证?”墨雷军的声音陡然拔高,凌厉如出膛的子弹,“你儿子!宴臣!他当年为了那些女人的事,惹出的风波,差点把国坤拖进泥潭!是,他现在看起来是清醒了,稳重了,但那些人、那些事留下的隐患,还在那儿!蝶丫头心思通透,她去了就不可能独善其身!但她要是因为你们孟家过去的烂账,或者现在的明争暗斗,受半点伤害,半点委屈——”
“我用我这把老骨头保证。”孟怀瑾再次打断他,声音不大,重重砸在听筒,“老墨,你我认识四十年,从光屁股在军区大院打架,到一起上军校,再到后来各自走上不同的路……我孟怀瑾在你面前,什么时候说过一句空话?”
他顿了顿,气息有些不稳,显然情绪也极为激动:“是,宴臣是犯过错,走过弯路,为情所困,识人不明。但那都是过去!他现在比谁都清楚自己要什么,他对蝶丫头,我看得出来,不是一时兴起。蝶丫头去国坤,我会在暗处看着。该清的路,我会提前清;该挡的枪,我会先一步挡。!”
长久的沉默,在电话线两端蔓延。只有细微的电流声,证明着连接未曾中断。
墨雷军握着听筒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月光下的老槐树沉默伫立,枝干苍劲。恍惚间,它仿佛与几十年前军校操场边那棵老树重叠了——那时,他和孟怀瑾都还年轻,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趁着夜色偷偷翻出宿舍,就着偷来的半瓶劣质白酒,背靠着那棵老树,喝得脸红脖子粗,说着“将来有了孩子,一定要当亲家”的醉话。
那时年少轻狂,以为未来一片坦途,友情地久天长。
谁知几十年风雨跌宕,他们一个在军中稳步攀升,肩上的将星承载着家国重任;一个在商海沉浮搏杀,撑起的集团关乎万千生计。如今,竟真的到了儿女谈婚论嫁(虽然八字还没一撇)的年纪,却要在这样深沉的夜里,打这样一通如履薄冰,字字计较的电话。
胸腔里那股憋闷的怒气,担忧与不舍,在孟怀瑾那句重逾千钧的承诺面前,慢慢沉淀下去,化作一种更为复杂难言的情绪。是信任,也是妥协。
“老孟,”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缓了下来,“我不是不信你。我和芳馨……就这么一个宝贝闺女。墨钧那小子是皮实,摔打得起。可蝶丫头……她再厉害,在我这儿,永远是个需要爹妈护着的小姑娘。”
“我懂。”孟怀瑾的声音也彻底软了下来,带着深深的歉意和诚挚,“闻樱也是把她当亲生女儿看的。老墨,你放心,在国坤,只要有我在一天,就没人能动她一根头发。宴臣那边,我也会盯着。这孩子,他会护好蝶丫头的。”
电话挂断后,听筒里只剩下忙音。墨雷军却没有立刻放下,又在窗前站了许久,直到指间的烟彻底熄灭,化作一截冰冷的灰烬。
他走回书桌后,缓缓坐下,拉开了最底层那个带锁的抽屉。里面没有文件,只静静躺着一个老旧的皮质相框。他拿出来,指腹轻轻拂过玻璃表面。
照片上是两个穿着七八式军装的年轻人,是他和孟怀瑾。命运这东西,真是难以预料。他轻轻放下相框,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那么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安排周全。
他拿起另一部内部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铃声只响了一声就被迅速接起。
“爸。”电话那头传来墨钧沉稳干练的声音,背景很安静,隐约能听到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显然他还在部队驻地。
“小钧,”墨雷军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沉稳冷峻,“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都准备好了。”墨钧回答得简洁利落,“孟宴臣过去五年,公开和非公开渠道能查到的所有资料,都已经整理。过几天,我会抽时间,亲自去‘见见他’。”
墨雷军沉吟片刻:“注意分寸。试探为主,看看他的斤两,别真把人家吓着了,毕竟……以后可能还得打交道。” 最后这句,他说得有些别扭,但意思明确。
电话那头,墨钧似乎低低地笑了一声,却带着尽在掌控的自信和一丝对即将到来的“会面”的玩味。
“爸,您放心。”墨钧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蕴含着力量,“我有数。不会让妹妹难做的。”
挂断和儿子的电话,墨雷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再次看向窗外,月光似乎比刚才更亮了些,老槐树的影子也拉得更长,更清晰了。
棋局已经铺开。女儿执意要入局,老友押上了身家性命做保,儿子即将前去为妹妹“探路”……而他自己,作为父亲所能做的,就是在后方稳住阵脚,必要时,提供那雷霆万钧的一击。
夜还很长。但黎明,总会到来。
而此刻,城市的另一端,孟家别墅的书房里,孟怀瑾也刚刚放下电话。他站在儿子的角度,对墨雷军许下了那样的承诺,心中并无后悔,只有更加坚定的决心。
有些路,必须提前清扫干净。有些墙,必须筑牢。
蝴蝶即将飞入风暴眼,而她所牵动的,是两张早已密布棋子、此刻终于开始联动的大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