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表情太自然,太无辜,仿佛完全不明白他为何有此一问。
孟宴臣看着她写着纯粹疑惑的眼睛,那股莫名的烦躁感更甚。她真的……不在意?此刻她的反应,却让他觉得自己像是个在独自上演内心戏的傻瓜。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理清自己这突如其来的情绪,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罕见近乎自嘲的涩意:“没什么。只是发现,我好像第一次……有点跟不上你的节奏。”
他以为看透了商场上的尔虞我诈,能冷静分析最复杂的人际,却在她这种直白又“无情”的通达面前,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困惑和……失落。
墨蝶似乎这才后知后觉地琢磨出点什么。她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紧抿的唇角,那并不是生气,更像是一种……别扭?
她挠了挠头,试图解释:“额……我的意思是,这不挺正常的吗?你们没有血缘关系,又是在那种高压,封闭,情感选项稀缺的环境下朝夕相处,彼此依赖。产生超越兄妹的感情,逻辑上完全可以理解啊。这不是什么需要被审判的扭曲情感,只是……特定情境下的人之常情。只不过,她最终选择了更向往的,更简单的生活路径而已。”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更客观,更理解,生怕他觉得她在轻描淡写他的过去。
然而,这番话听在孟宴臣耳中,却更印证了他的感觉——她理解,甚至理解得比他当时更透彻!让他胸口那团莫名的郁气更加挥之不去。
她像个冷静的旁观者,轻松地剖析了他的情感,然后给予了“正常”的裁定,便将其归档,不再关心。这让他觉得自己那份沉重,纠结,曾经几乎塑造了他一部分性格的情感,在她那里,轻飘飘地,没有分量。
他想要的,或许不是她的分析和裁定,而是……更多的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看着还在试图解释,眼神真诚无比的墨蝶,忽然能想象她哥哥被她这种“理直气壮”的通达气得跳脚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了。
复杂难言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搅,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也不想再沉浸在这种自己都无法完全理清的感受里。
最终,他不再看她,只扔下一句声音不高,却透着复杂心绪的话:“我的过去,你好像很容易就能察觉,甚至替我讲出来……但是墨蝶,我好像对你……越来越不了解了。”
说完,猛地一拉缰绳,利落地翻身上马,轻轻一夹马腹。马儿得到指令,嘶鸣一声,扬开四蹄,朝着来时的方向,头也不回地疾驰而去,只在草地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蹄印和飞扬的尘土。
“诶?……孟宴臣?” 她喊了一声,声音消散在风里。
墨蝶彻底愣在了原地,手里还牵着自家马的缰绳。她望着孟宴臣迅速远去的挺拔背影,又低头看看地上凌乱的蹄印,满脑子都是问号。
“今天这是怎么了?我理解他也不对啦?” 她低声嘟囔,挠了挠脸颊,百思不得其解。
阳光依旧很好,溪水依旧潺潺,可她心里却莫名地,也跟着空了一小块,有点闷闷的。她牵着马,慢慢往回走,思绪却飘向了那个策马远去的人,和他最后那个复杂的眼神。
从马场回到阿瑟顿别墅的路上,那股在溪边滋生难以言喻的微妙情绪,如同车厢内沉默的空气,持续蔓延。
墨蝶罕见地有些安静,不再像往常那样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或是用狡黠的玩笑打破沉寂。她侧头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背包带子。
偶尔,她会偷偷用余光瞟一眼驾驶座上的孟宴臣。他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侧脸线条依旧清俊,但下颌线似乎比平时绷得紧了些,唇也抿成了一条直线。
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但墨蝶能感觉到,那疏离之下,涌动着一股她暂时无法解读,却明确因她而起的波澜。
她有点懊恼,又有点莫名的心虚。回想溪边的对话,她确信自己的分析和态度没有错。可他的反应……是她太直接了吗?还是触及了什么她没意识到的敏感点?她尝试用自己惯常的逻辑去拆解,却第一次发现,在关于“孟宴臣情绪”的这个问题上,她的似乎摸不清思路。
回到别墅,那股低气压依然若有若无地萦绕。墨蝶甚至显得有些小心翼翼,递水时会小声问一句“要温水还是冰的”,吃饭时也不再随意点评菜品,只是默默吃着。
她这副样子,非但没让孟宴臣感觉好些,反而让他心里那团郁气更添了几分烦躁和无措。他并不想看到她这样,这不像她。可他自己也理不清,究竟想看到她什么样。
直到傍晚时分,墨蝶的加密邮箱提示音响起,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安静。是赵明按照孟宴臣的指示,发来的关于上次国坤遭遇入侵的、脱敏后的完整流量日志和初步分析报告。
这份文件的到来,像是一剂缓和剂,暂时转移了两人之间那尴尬的注意力。墨蝶立刻抱着笔记本电脑窝在了客厅的沙发上,神情专注地开始浏览那些复杂的数据流和代码片段。
孟宴臣处理完几封邮件后,也走到沙发旁,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那些飞快滚动如同天书的字符上。
屏幕的光映在墨蝶的侧脸上,完全沉浸在了技术分析的世界里。那种熟悉的,闪烁着光芒的神采重新回到了她眼中,没有了之前的小心翼翼。
不知过了多久,她似乎告一段落,身体微微后靠,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这才注意到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孟宴臣。墨蝶从屏幕上抬起头,眼神还带着未褪的分析时的专注,但在对上他目光的瞬间,软化成了些许不确定。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拉了拉他衬衫的衣袖,力道很轻,像羽毛拂过。
“那个……赵明把东西发过来了。”她声音不大,带着点商量和试探的口吻,“我明天要去学校最后递交论文,正好……想顺便去找一下杰夫理教授,让他帮忙看看这些记录里的某些模式。他对各种攻击案例的数据库很全,或许能看出点什么。”
她顿了顿,抬眼看着他,清澈的眸子里映着他的身影,“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孟宴臣低头,看着她拉住自己衣袖的纤细手指,又看向她那双带着些许期待和不确定的眼睛。心里那点莫名的气闷,在她这个小小的动作下,忽然就消散了大半。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真的对她生气太久。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还带上了些许温和。
墨蝶似乎松了口气,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很快又收敛,重新将注意力转回电脑屏幕,但整个人的状态明显松弛了许多。
翌日上午,阳光透过斯坦福校园著名的拱廊,投下斑驳的光影。再次走进熟悉的校园,墨蝶已经换上了简便的T恤牛仔裤,背着一个装论文最终版的大帆布包,看起来就是个即将毕业的普通学生。孟宴臣依旧是休闲打扮,但气质卓然,走在校园里仍难免吸引一些目光。
去往杰夫理教授办公室的路上,墨蝶主动提起了教授:“杰夫理教授这个人,脾气是出了名的古怪火爆,但在学术和专业操守上,绝对无可挑剔。他答应帮忙看的东西,除非涉及国家安全级别的机密,否则绝不会对外泄露半分。你可以放心。”
孟宴臣点点头。他见识过那位老教授的犀利,也欣赏对方的纯粹和专业。
杰夫理教授的办公室依旧堆满书籍和纸张。看到墨蝶和孟宴臣一同前来,他挑了挑花白的眉毛,倒是没多问,只是接过墨蝶递上的U盘,插入了自己那台看似老旧、实则性能顶级的台式机。
他戴起老花镜,凑近屏幕,手指熟练地操作着。一开始,他嘴里还嘟囔着一些技术术语,眉头紧锁。随着查看的深入,他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偶尔会停顿下来,若有所思地敲击着桌面。
“Interesting…(有意思…)”良久,教授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看向墨蝶,“这个手法……这种利用多个零日漏洞进行链式触发、并且在被反向追踪时采用的混淆和逃逸策略……我一开始不太确定。”
他忽然转向墨蝶,眼神锐利:“Seraphina,你还记得上学期,我单独给你和几个博士生演示过的那个特殊案例吗?关于一个未公开的、针对金融机构高级威胁的模拟分析?”
墨蝶愣了一下,随即,记忆的闸门仿佛被打开,她眼睛倏地睁大:“您是说……那个代号‘深潜者’的模拟攻击案例?利用了一种非常罕见的、基于硬件缓存的侧信道攻击作为入口,结合了定制化勒索软件和数据窃取模块……”
“没错!”杰夫理教授显得有些兴奋,他快速地在自己的文件堆里翻找起来,抽出一个贴着诸多标签的厚重文件夹,哗啦啦地翻着。
“那个案例里的部分核心思路,尤其是那个侧信道攻击的利用方式和后续的权限维持手法,与你们这份记录里的某些特征……有相当程度的相似性!虽然这次的手法更老练,组合也更精妙,但那种‘风格’,那种对系统底层机制的深刻理解和不循常规的利用方式,很像!”
他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一些手写的笔记和打印的代码片段:“据我当时搜集到的有限信息,那个‘深潜者’模拟案例,其灵感来源据信是一个被称为‘Ocean’的隐秘组织。大概在去年早些时候,他们曾试图对一家欧洲的区域性银行实施攻击,但手法相对粗糙,被拦截了。我当时觉得那个案例很有教学意义,就拿来分析了。但这个‘Ocean’组织非常神秘,公开信息极少,是真正的‘深海生物’。他们现在发展到了什么规模,具体目标是什么,没人清楚。学术界和 security circle(安全圈)里也只有一些零星的,未经证实的传闻。”
Ocean(海洋)。孟宴臣和墨蝶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这个名字,与“风洞”名片上那流动的线条Logo,似乎隐隐形成了一种呼应。深海,暗流,隐秘的行动者。
“所以,教授,您的意思是,这次攻击国坤的,很可能与这个‘Ocean’组织有关,或者是模仿了他们的手法?”孟宴臣沉声问。
杰夫理教授耸耸肩,重新戴上眼镜:“我不能百分之百确定。攻击的世界里,模仿、借鉴、工具包买卖很常见。但如此高水平的、带有鲜明‘风格’的手法,直接模仿的难度很大。更大的可能是,你们遇到了与‘Ocean’有关联的实体,或者……就是他们本身。”
他看向孟宴臣,目光严肃,“孟先生,我不清楚你们具体遇到了什么麻烦,但牵扯到这种级别的对手,务必小心。如果后续有需要我从技术角度提供分析或建议,随时可以找我。”
他又看向墨蝶,语气缓和了些,甚至带上了一点导师的骄傲:“至于你的论文,Seraphina,我已经看完了最终版。非常出色!比你之前的草稿简直是脱胎换骨。清晰地抓住了商业场景下的核心痛点,论证扎实,提出的模型也很有创意。看来,”他瞥了一眼孟宴臣,意有所指,“孟先生不仅提供了商业视角,督促效率也是一流。”
墨蝶脸微微红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向孟宴臣,眼中流露出感激。
最后,杰夫理教授送他们到办公室门口,拍了拍墨蝶的肩膀,又郑重地对孟宴臣说:“好好利用这丫头的聪明才智,她会给你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还有,”老人家的目光变得深沉,“替我照顾好她。这丫头,有时候聪明得让人头疼,但也单纯得让人放心不下。”
孟宴臣迎上教授的目光,郑重地点头,清晰而坚定地回答:“我会的。”
墨蝶站在一旁,对杰夫理教授深深地鞠了一躬:“教授,谢谢您这三年来的指导和照顾。真的非常感谢。” 声音里充满了真诚的敬意与不舍。
离开杰夫理教授的办公室,走在充满古典气息的校园回廊下,午后的阳光暖暖的。刚刚获得的关于“Ocean”的重要线索让两人心思都有些沉重,但同时也因为教授的肯定和关怀,冲淡了些许阴霾。
沉默的走了一段,墨蝶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宁静:“你……在这边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吧?还能待多久?”
孟宴臣脚步未停,眼神却暗了暗。该来的总是要来。他目视前方,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你的论文已经正式递交,后续流程学校会跟进。硅谷这边的几项初步投资意向也已经敲定了,就剩回国细化推进。我预订了……明天下午的航班。”
明天下午。
墨蝶的脚步停下了,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确切的时间,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突然掏空了一块,凉飕飕的风直往里灌。
她站在原地,看着前方孟宴臣挺拔却似乎有些孤清的背影,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各种情绪在胸腔里翻滚,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在孟宴臣尚未反应过来时,从背后伸出手臂,结结实实的环住了他的腰。
她的脸颊贴在他挺括的后背,能感受到衣料下温热坚实的肌理,以及他瞬间变得有些僵硬的身体。
她的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依恋和挽留。孟宴臣的心跳在那一刹那漏了半拍,甚至忘记了呼吸。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后传来的温热。
“我……”墨蝶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背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我想……你能来参加我的毕业典礼。就在下周。” 她顿了顿,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仿佛这样能给自己更多勇气,“我希望……你能来当我的舞伴。”
毕业典礼。舞伴。
这几个字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瞬间淹没了孟宴臣所有其他的思绪。巨大的惊喜和暖流席卷而来,但随即,不确定的情绪冒了出来。
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自己都厌恶的,别扭的试探:“我以为……你会更想邀请你的同学,比如……Kevin?”
话音刚落,他就感觉到环在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一下,随即,背后的温热骤然撤离。
墨蝶松开了他,转到他的面前。眉头紧紧皱着,那双总是灵动狡黠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了错愕,还有被误解的委屈和恼火。
“孟宴臣!”她连名带姓地喊他,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些,带着明显的焦躁。“你愿意来就来,不愿意就算了!从昨天开始你就阴阳怪气的,到底想怎样?” 她气得推了他的胳膊一下,力道不重,但情绪饱满。
被她这么直白地一吼,孟宴臣反而愣住了。随即,一种奇异近乎明朗的愉悦感,冲散了他心头最后那点阴郁和别扭。她还在意,她会因为他的试探而着急,这就够了。
看着眼前这张因生气而格外鲜活的表情,孟宴臣的嘴角终于忍不住,向上弯起一个清晰的带着释然弧度。他伸手,握住了她刚才推他的那只手腕,力道温和却不容挣脱。
“我以为,”他拉近了她一些,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调侃,目光却深邃的锁住她的眼睛,“你会再多‘装’一会儿。比如‘只是出于礼貌’或者‘找不到更合适的人’。”
“装什么?”墨蝶瞪着他,试图抽回手,拧了两下没成功,脸颊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我向来不喜欢强人所难,你要是不想来也无所谓……” 她嘴上依旧硬气,但那微微躲闪的眼神,泛红的耳根。早已将她的口是心非出卖得彻底。
孟宴臣看着她这副明明在意得要命却偏要嘴硬的样子,心中最后一丝郁结也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柔软和悸动。他轻笑一声,手指微微收紧,将她拉得更近,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交缠。
“杰夫理教授有你这么聪明伶俐、又善解人意的学生,真是他的福气。”他看着她,慢条斯理地说,眼底的笑意越发明显。
墨蝶被他这话弄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是在“夸”她之前“善解人意”的剖析他的过去呢!这下她是真急了,羞恼交加,另一只自由的手握成拳捶他肩膀:“孟宴臣!你……你最好现在就给我买机票回去!立刻!马上!” 她气得跺脚,眼睛都瞪圆了,像只炸毛的猫。
孟宴臣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那笑声愉悦而放松,在安静的校园回廊下格外清晰。他松开了她的手,却在她再次“攻击”前,自然地揽住了她的肩膀,将她带向停车场的反方向。
“好了,不闹了。”他嘴上这么说,语气里的笑意却未减,“我们在你学校里逛逛,也顺便,”他侧头看她,目光温柔,“讨论一下,毕业典礼的舞伴,该穿什么比较合适?”
墨蝶被他揽着,挣了一下没挣开,听着他带着笑意的低沉嗓音在耳边响起,感受着他掌心透过衣衫传来的温度,刚才那点气恼不知不觉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甜甜的的悸动和羞涩。她别过脸,看向别处,嘴里却小声嘟囔:“谁要跟你讨论这个……”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将并肩而行的影子拉得很长,紧密地依偎在一起。校园里的喧嚣仿佛远去,只剩下彼此间无声胜有声的情愫,和那份关于不久之后重逢的,心照不宣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