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人类的嘴巴徒劳地开阖几次,那双蓝灰色的眼睛也随之眨动了好几下。
最终杜克不再回避视线,手指紧紧地攥着萨瓦利德的手。
“昨夜我们遇到的污染物……不是低等种吧?”
“我判定它为高等种,带有闪纹基因。”
灰翅回答道。
“具体样本分析已发送回大信息巢,需要现任联盟议会长进行进一步对比和确认。”
“它具有一定的自主扩散、传播倾向。”
这不再是疑问,杜克只是平静地叙述自己的判断结果。
“它在试图扩大污染面积。”
“是。”
萨瓦利德的鳞尾在身后轻轻扫动两下,没有催促,也没有打断,只是顺着人类的话题往下补充。
“高强度传播欲——并非出于污染源的扩散本能,更像是‘生物’的繁衍机制。”
“在遇到你时,我已经发现了这一点。你胸腔中扯出的活体污染物不太符合普通的污染定义,反而更接近虫群最原始的寄生,它们在学习繁殖。”
“所以我不能再同你一起秘密行动了,萨瓦利德。”
那双温柔的蓝灰色眼眸目光平静,带着一点点悲伤却冷硬的意味。
“我很抱歉。”
“最开始提出倡议、希望你能够低调潜入的人是我。”
“我并非想要做出任何背叛之举,但是在你和我的关系之外,我仍肩负着其它的职责。”
杜克最后握一下对方的手掌,然后松开了自己的手。
他从地毯上站起身来。
此刻他的身上穿着从陌生民居里“打劫”来的套头衫,上衣和裤子呈现出混搭的风格,看起来不像是一名曾经隶属于帝国军队的人。
“LV117前哨基地驻军指挥官杜克·戴维斯的个人判断,目前的情况对于人类社会存在性质严重的潜在威胁。不再是单纯的失窃案或是意外污染扩散,随着事态发展,我认为它的危害层级已上升到足以做出预警的程度。”
“我需要按照基础规章,将这一特殊情况越级上报至数据天穹。”
这样一条上报途径很少有人会使用。
因为那意味着后续将涌现出数不清的调查、取证、行动限制。
它更像是一份存在于操作手册里的背景提示,也像一枚不可以轻易按下的紧急避险通知键,提醒着人们何为危害到国家的重大安全状况:间谍、恐怖行动、边境入侵行为……
“你仍相信自己的就职机构?”
灰翅仰头看着他,声音平稳到听不出任何情绪。
“根据你曾经的描述,它在腐烂。”
“对,它在腐烂。”
杜克说。
“但我仍需上报。”
“无论接收、处理这件事的机构做出怎样的判断、认为我的举报材料是否可信,我都要上报。”
“它需要直接提交给数据天穹。”
“我不能因为担心不可控的后果,而拒绝吹响警哨。再多的理由都只是自欺欺人。”
人的操作具有弹性,关联的利益相勾结,很难说到最后整件事会如何收场。
但内环网的记录不会。哪怕报告最终被压下,也会留下一个清晰的底案。
“反馈会很快。”
他拽了拽自己的衣服下摆。
“毕竟这样的行为属于严重越级示警。”
“我作为当事人需要配合之后的调查。”
“你如何确保调查被公正执行,而不是变成像曾经你所经历的闹剧那样?”
萨瓦利德没有生气,只是顺着逻辑同对方进行讨论。
“或许没人将这里的情况当回事,只认为你在胡说八道、认为你伙同边境入侵者一同炸了自己的驻军基地;又或许带走污染物的人有自己的渠道,足以将所有的秘密压进泥土、藏起来,你的露面只会令自己陷入被动困境,甚至是遭受生命危险。”
“我不能确保。”
杜克回答。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听着挺像老好人,却又恰巧和不可动摇的态度形成对比。
“我什么都不能确保,什么都不能确认。杜克·戴维斯想要和你一直住在这样的房间里,每天在你堆砌好的漂亮小巢中醒来。”
“他喜欢和你接吻,喜欢被你抚摸,想要躺在你的手臂间触碰你的身体,同你诉说所有令他高兴的话语。”
“他想要和你一起离开。”
“他想同这只年轻的灰翅去没有人认识的地方,变得健健康康。哪怕赤身裸/体地被海浪推上沙岸,只要你仍然抱着他,他就不会感到羞耻和害怕。”
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里带着柔软的笑意。
不是饱含攻击性的明亮,更像是一种慢慢学会了承认这一切的笃定。
“但那不是LV117前哨基地的驻军指挥官。”
“失踪的指挥官并未被内环网除名、也没有发布官方死亡讣告。无论是再在聚光灯下坐上几百个小时,还是面临数不清的诘问与审讯,在现实情况危及到人类族群的整体安全时,他必须上报。”
“和喜不喜欢接下来的事情无关,他选择这样做。”
萨瓦利德站了起来。
过快的动作和瞬间逼近的压迫感,令人类本能地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感受到有微凉的手指慢慢触碰他的脸颊。
“所以这才是真正的你。”
灰翅没有生气,那声音中甚至包含着一点低沉的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