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我要查的东西,你有你要找的东西,我们都想知道同一个结果——污染物在哪,为什么我的驻军基地会发生那种事情。”
萨瓦利德没再说话。
他伸出手,碰了碰人类因为片刻前的场景冲击还发着烫的耳朵。
摘掉兜帽后,男人的额头处仍残留着安格鲁藤汁液画出的红色痕迹。
“不逃走?”
“我得知道真相。”
杜克低声说。
“我不能死得不明不白,我要在你砍掉我的脑袋前搞清楚为什么。”
“就算每一次命运都不给我答案,我还是忍不住要问。”
“但答应我一件事。”
攥紧对方的手指,前任指挥官第一次放低了姿态。
“请不要杀死人类……起码在可能的情况下尽量避免击杀人类。”
“你已经打破了边境330条约,我不知道内网现在如何议论、有没有发现这件事,但一整个基地被炸上天是瞒不住多久的。你想追查污染物的下落,却并不想引发更大程度的冲突与纠纷,否则不会采取独立搜查的形式——我能感受到你仍以自己的族群为最优先。”
“所以请不要带来难以熄灭的战争,也不要让自己成为活在夹缝中的那一个。”
萨瓦利德看着面前的人。
他最终又捏了一把人类的耳根。
“你不逃走,我尽量避免冲突。”
“成交?”
“成交。”
武装种离去得很干脆。
对方在走之前还一把带走了房间里的十二枚摄像装置。
信息连接器把边边角角里所有伪装过、没伪装过的偷窥产品一网打尽,它们全都被灰翅轻易地捏成齑粉。
在那之后,终于能够充分发挥最大行动力的家伙启动了外骨骼肌的隐形模式,直接从敞开的窗台翻出去。
那姿态和速度确实不像人。
没有人能够以如此极端的姿势稳健落下,且不发出丁点声响。
这种生物自诩为黑暗中的猎食者,确实没有丝毫夸大的成分。
被留在房间里的人类静止了几秒,然后快速关上所有窗户、拉紧厚重的帘幕。
他听见沉闷又遥远的雷声,声音似乎紧贴着地平线炸响。
风夹杂着细小的颗粒刮过这颗陌生星球的地表,带来落雨前特殊的气味。蜂巢式建筑群的底层夜晚和白天没什么区别,都笼罩在不见天日的阴暗之中,日夜不息的无数灯光和老旧招牌在窗外闪烁,却又被闭阖的垂幕遮挡住。
楼下的争吵已经偃旗息鼓,楼上的声响变得没那么激烈,但是却换做了另一种更夸张荒谬的类型。
杜克因为那动静而烦躁。他的目光落在不久前被灰翅扔到角落里的“赠品大礼包”之上,明晃晃的包装图片实在是过于……低俗。
陈腐的香味只是为了掩盖装修老旧的气息,浴室的透明门上还残留着上一任住客使用过的证明——那些干涸的水渍,就像是某种碳酸钙结晶,它们总是出现在烧水壶底部、浴室墙壁上。
人类似乎陷入一场怪诞却难以醒来的梦境中。
他人生的前四十年重复着日复一日的正常生活,偶尔有几个瞬间会显得不那么相同——比如与安雅、特蕾莎以及父母相关的部分记忆,比如探照灯下的几百个小时,比如工作中大大小小的失败与挫折。
但总体而言它们仍旧属于难以忍受却可以理解的范畴。
这一切终止于他的驻军基地打捞起那枚携带着可怖污染的分离舱。
在那之后一切发了疯,以最奇怪、最不讲道理的形式向着难以预料的方向狂奔。
命运变得难以预测,也不再是“有罪或是无罪”、“能否挺过下一次审讯”、“和家庭相关的记忆是否能够忘记”这样二选一的出题方式。这一整张试卷现在被人捶散了、打乱了,将选择题的答案分配给战术分析题,又把维修实测的组装分数送给了射击科目。
原有的卷子被不讲道理的蛮力给撕得粉碎,连同答题区一起。
对方表示,去吧,想怎么写怎么写,写在大地上、写在墙壁上、写在龙卷风里……就是别写在试卷的碎屑间,因为那些渣滓也被扬得一干二净。
慢慢做了两次深呼吸的男人快速搓一下自己的脸。
然后杜克在那颜色可怕的床上坐下。
出乎意料,床面很柔软,也没有想象中的任何不堪的污渍。
它们甚至显得还挺……干净的。
和桌台上的劣质熏香不同,无论枕头还是其它东西就是最简单的、清洗剂的味道。
萨瓦利德有一点没说错,无论这里有着怎样令人退避三舍的糟糕名字和氛围,在暴风雨到来时,起码它会是一个能够保持暖和温度的小休息室。柜子里甚至还摆放着不少食品和饮料,包括一些快速补充体力的酒、营养剂以及复合型能量棒。
显然这种地方不会重复检查入住者的年龄,连是否持有合法售酒证都值得怀疑。
人类从口袋里掏出自己刚买到的二手智脑,然后将它嵌入手腕处。
萨瓦利德的信息连接器对这玩意儿进行过一轮解析,以确保里面没携带任何病毒。
他飞快地接入内网的外围节点,去搜索自己想要了解的信息。
他的上一枚智脑和身份识别芯片并未炸毁在驻军基地,而是被灰翅飞船上的治疗舱摘除。官方在统计死亡人员的时候,很容易就会发现这个漏洞。
杜克需要搞清楚外界的事情究竟发展到了哪一步。
当LV124星球的密蔽场内落下第一滴雨水的时候,他在内网上看见了自己的大尺寸动态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显得严肃又平静,眼睛直视着前方。
而在那张全角度照片的下方,是占据着一整页篇幅的正式搜索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