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着。”
武装种说。
等到再次出现在舰桥时,对方的手里托着一只小罐子。
既像勺子又像木棍的奇怪器具搅动两下,挑起透明如蜜糖的、粘稠的液体。
“张嘴。”
在杜克提出任何问题或是做出任何反应之前,有力的手指钳住人类的下颌,轻轻捏开紧闭的嘴,然后将一勺浆液塞进去。
甜。
这是杜克最初的感受。
难以描述的清甜味道糊满他的口腔。
他因为污染后遗症而显得迟钝的味觉和嗅觉在这一刻恢复了工作,不再于吞咽时尝到持续不断的苦涩。比看起来更加柔和的液体顺着他的食道往下流淌,一直流进空荡又干涸的胃里去。
如同濒临渴死的旅者在沙丘上饮下一口甘泉,连身体都在为这样的感受而喜悦颤抖。
他意识到自己其实早已处于极度饥饿的边缘,人体修复往往需要消耗大量能量,可之前太过紧张的环境迫使他忽视了这一点。
“你给我吃了什么?”
人类问。
“口味也像雄虫和幼虫。”
发出一点不太明显的哼笑,萨瓦利德捕捉到对方那因为震撼美味而轻微扩张的瞳孔,和无从隐藏的微表情变化,于是将整枚罐子全部塞进对方的手中。
“卡姆兰最受欢迎的贸易物之一,据说你们的首都星每年会大批量采购。那里的人类只要中等品质以上的商品。”
“吃吧。”
说着武装种靠在主控台上。
“这个没毒。”
杜克的脑子终于转过弯,本能地再次舀起一勺,盯着那东西看了半天。
对方放在他手里的是一罐蜜露。
“这和我吃过的……不太一样。”
他慢慢地说。
他买过一点。
因为安雅和特蕾莎在望见内环网上的广告时,全都露出馋的不得了的样子。所以他悄悄地下了一单,用的是平时帮小组同学处理课业攒下的零用点购券。
结果这一罐东西引发了戴维斯家的新一轮海啸。
他的父亲和母亲在混合尖叫争吵,争吵主题大概还是那些“我们每年要在治疗费上花多少钱你明白吗”、“想要将你送进一所不错的学校有多么不容易我们都在尽量节省”,以及“内环网上的商品全都是骗人的噱头,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万一安雅吃出问题来怎么办”。
特蕾莎露出一贯的冷淡表情,安雅躲在自己的被子中无声地哭。
事后杜克将被摔碎的罪魁祸首捡回来,从罐子底部刮了一点,放进嘴里尝了一口。没有想象中好吃,只有失望的味道。
之后的三十多年中,他再没尝试着下单过类似的东西。
“你吃甜食会悲伤?”
一旁的武装种冷不丁地发出声音,将捧着罐子沉思的人吓一跳。
深灰色的眼睛带着和之前差不多的打量神色。
“你的感知系统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我说过,不准读——”
“我没兴趣读取你贫瘠的情绪。”
萨瓦利德回答。
“但我长了眼睛,也有正常工作的信腺。”
抓着那一把圆环,表情平静的虫族正在将它们挨个扣回去。解决问题不说废话是优良品质,犹豫是最无用的浪费。
“这个也不喜欢?那就换。”
另一只手拧了一下主控台上的全景星域图,随便拨开几枚小行星,开始翻找最近的人类宜居星球。
“没有不喜欢。”
面对这样一个手速快过语速的临时室友,人类终于被逼成了有话直说的模样。不长嘴的冷战在萨瓦利德的面前毫不适用,因为对方行动力强到可怕。交谈者但凡敢沉默一秒,这只虫就能把后面十年的事全做完。
虽然事态发展到这一步有些稀里糊涂,但他确实怕眼前这位随心所欲越过边境的悍匪真的瞄准什么居住区,然后开着飞船去抢劫。
“它只是……和我记忆中的不太一样。”
杜克低声解释。
“我……小时候,购买过一次卡姆兰的贸易商品。我不太记得它的味道了,只记得其实不怎么好吃,可能我记错——”
“你的记忆力没问题。”
缺乏多愁善感情绪的强者永不共情。
武装种向来懂得从他人身上找原因。
“因为品质最好的从不卖给人类,灰翅内部不够分。这一罐就是最好的。”
杜克麻了。
那些阴郁的、苦涩的、令人心态暗沉的全被洪水冲走,他们在鸡同鸭讲的道路上更进一步,对方硬是没留一点容错率给忧郁。
“吃完。”
不近人情的那一个还在下达指令。
“然后我们再来谈谈你的基地发生了什么。我需要找一件东西,你最好知道的多一点。”
人类抱着手里的罐子沉默了一会,然后抬起头。
“你呢?。”
杜克问。
“我猜你来自灰翅族群。”
“所以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