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简生慢步走在陆宅的走廊,皮鞋清脆的敲击声回荡在这空荡荡的宅子里,竟是在窗边倾泻下来的日光衬托下依然带出了几分阴森鬼气。
这是顾简生来顾家的第三个月。
他虽然模样清冷,长相无害,却行事乖张,毫无顾忌,都说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这话落在顾简生的境地里,竟是无比的贴切。
人都是怕死的,但当一个人求死无望时,那些花里胡哨的道理便已悄然离他远去。
书房的门没有关紧,顾简生直接推门而入。
窗边颓然坐在扶手椅里的男人听到声响,立刻如同惊弓之鸟般直起身来,警惕地看向他。
男人胡子拉碴,头发凌乱,眉眼间有细密的皱纹,但因他骨相优越,倒是随着岁月的沉淀而透出几分成年男性的韵味,但当他一开口,那种皮相带来的美感便随着他的怯弱和虚张声势碎了一地。
“你来做什么?你还想做什么?!你把顾家搞成现在这副模样,不知道羞耻二字怎么写吗?!”
只是三句话的功夫,男人便已经因为心慌而呼吸急促。
顾简生一开始并未想过和顾家沾上什么关系。
顾家人于他而言,连邻居家的周姨都比不上,但顾城风的确是有个好妻子。
顾瑞锦不管在几辈子里,都对顾简生这个便宜儿子没有任何情感,可她也并未磋磨过他,而这对顾简生而言便足够了。
可惜,他已经入局了。
贺淮之和顾城风都不愿意放过他,他们不仅要利用他,更从未将他当做一个有脑子会思考的独立的人看待。
如果他什么都不做,只会被顾家争权夺利的旁支敲骨吸髓。
顾简生重生了十几次,即使是身为一个随时可以被抛弃的傀儡,都足够他看清楚这埋在顾家底下脆弱的根基。
他们处在一个时代新旧交替的关口,上方有无数双眼睛紧盯着,唯恐出现变故,再次击溃了这急速发展跃升的机遇。
顾简生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只要将他所知道的证据和线索翻出来,便能引得上方无数双拨乱反正的手将顾家蠢蠢欲动的众人摁下去。
钱财对顾简生而言没有任何吸引力,却足够让这群贪婪的豺狼痛彻心扉,几近癫狂,互相攀咬间,没有人会注意到他这刚被认回顾家显得分外渺小柔弱的人物。
当然,除了面前这位被他揭露了出轨事实后,被顾瑞锦彻底抛弃的中年男人。
“我想,一个婚内出轨花天酒地的男人,应该比我更不了解羞耻这两个字是怎么写的,你说是吗?”顾简生气定神闲地说着,随意地寻了个位置坐下,“需要我提醒你吗?顾城风,你现在住的是我的房子,吃的是我供的饭菜。如果你还想活命的话,我不希望再看到你这么不体面地大喊大叫了。”
顾城风的怒吼一口气全堵在了心口。
要不是顾简生被认回顾家,哪里还能有这套房子?又哪里能有赚钱的营生?!
这一切都是他的功劳,但这不孝子却半点不知感恩!
他才不屑被关在这里!吃猪都不爱着粗粮窝头!
可顾城风不敢说。
因为现在的顾简生在他看来,已经是和颜悦色了。
这便宜儿子会杀人。
从落入这般境地的第一天,顾城风就了解了这一事实,而他被打断的腿骨就是最好的事实依据之一。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顾城风声音发颤,双手紧握着两侧的扶手才勉强支撑住他挺直的背脊。
顾简生欣赏了一番顾城风的狼狈和颓态,但意外的发现,自己心里半点快意都没有。
他心生倦怠,开门见山的说道。
“你的忘年交又在找你了,你回封信给他吧。”
顾简生从怀里掏出两封信,一封是他已经写好的回信,一封则是空白的,只等着顾城风誊抄后再由人送出去。
顾城风脸部抽搐了一下,抖着手展开了信纸。
“你……”他又想大喊,但看到顾简生垂眸时清冷的模样时,心中便是一阵瑟缩,情绪就噎了一半回去,“你真要帮贺淮之?这批货要是被人抓到就完了,顾家现在已经走到了末路,你就算是恨极了我也不能不给自己留条后路……”
顾简生没有任顾城风把话说完:“晚饭后我会让人过来取。要是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你的手就不用留了。”
他说完,半个眼神都没有留给顾城风,转身离开了房间。
后路。
或许以前的顾简生会给自己留条后路,但现在的顾简生已经摸清楚了命运对他的残忍和与之相对的眷顾。
只有破釜沉舟,他才能挣得一线生机。
三个月前坠崖的场景,顾简生至今还历历在目,而当死亡无限逼近他时,他所感觉到的并不是解脱的轻松,或完成复仇的快意,而是恐惧。
这恐惧并不是源于死亡本身,而是在即将循环往复重生的熟悉直觉袭上心头时,突然恐惧再也见不到那与众不同的周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