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暴喝从侧方传来。申屠笑不知何时已杀回,银甲浴血,刀盾双飞,如寒夜流星,直逼贺鲁面门!
“铛!”
狼牙棒与长枪交击,火星四溅。两人都是力大之辈,这一击竟不分上下。
“好力气!”申屠笑大笑,刀势一转,化刺为扫,扫向贺鲁马腿。
贺鲁急拉缰绳,战马人立而起,险险避过。他怒视申屠笑,用生硬的汉语吼道:“唐狗!只会偷袭!”
“偷袭?”申屠笑一枪逼退两名契丹亲卫,反唇相讥,“你契丹与奚人勾结犯边,便是光明正大?”
两人战作一团。申屠笑刀法大开大阖,每一击都带着破风之声。贺鲁狼牙棒势大力沉,每一击都欲将对手砸碎。周围军士竟插不上手。
岑雨音一边指挥军士抵挡潮水般涌来的契丹兵,一边观察战局。
粮草火势已蔓延半边天,马厩方向仍有惊马奔逃,契丹大营彻底乱了。但主帐这五百亲卫确实悍勇,虽遭突袭,却死战不退。
时间,他们需要时间。
“阿岩!”岑雨音高喊。
“在!”
“带你的人,从左侧绕过去,烧了他们后营的箭楼!”
“明白!”
阿岩率壮家儿郎脱离战团,如狸猫般窜向营地深处。不多时,后营方向又起火光——那是契丹人存放箭矢的营帐。
贺鲁见状,心急如焚,狼牙棒舞得更疾。申屠笑却越战越勇,枪法渐渐压制对手。
“将军!粮草全完了!”一名契丹千夫长浑身是火地冲来,“箭楼也着了!”
贺鲁目眦欲裂。他环顾四周,粮草焚毁,战马惊散,箭矢被烧,这仗已经败了。再拖下去,若唐军援兵赶到……
“撤!”他咬牙吼道,“退回野狐岭!”
号角声再起,却是退兵的调子。
契丹亲卫如蒙大赦,护着贺鲁且战且退。苍云军士欲追,被岑雨音喝止:“穷寇莫追!收拢队伍,按原路撤回!”
申屠笑一刀砍穿一名落后的契丹百夫长,收盾回马:“痛快!”
众人迅速脱离战场,退入来时山谷。途中清点人数,三百死士折了四十七人,伤八十余,但无一人被俘。
回望契丹大营,火光映红半边天,哭喊声、马嘶声、爆裂声隐约可闻。
“这把火,够李延宠和贺鲁喝一壶了。”申屠笑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咧嘴笑道。
岑雨音却没有笑。她望着火光,心中计算:粮草被焚,契丹人至少三日无粮。他们要么退兵,要么去逼奚人供给。
而奚人粮草本就不足,若被契丹强索,两军必生龃龉。
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焚粮不仅是断敌补给,更是要在联军中埋下猜忌的种子。
“走。”她转身,“回堡。”
三百余人迅速没入山谷黑暗。
一个时辰后,苍云堡西侧崖壁。薛直亲自在崖顶接应。当看到岑雨音、申屠笑等人攀绳而上时,他眼中闪过如释重负的神色。
“如何?”薛直问。
“粮草尽焚,箭楼被烧,战马惊散。”申屠笑抱拳,“折四十七人,伤八十三。契丹主将贺鲁败退,其亲卫折损过半。”
薛直目光落在岑雨音身上:“伤亡可还能接受?”
岑雨音点头:“夜袭难免折损。但此战之后,契丹与奚人联军必生龌龊。契丹无粮,定向奚人索要。两军生隙,围攻自解。但若安禄山再横插进来,可能会有其他变数。”
薛直深深看了她一眼,“应不至于如此。安禄山毕竟是唐将,难道还能给契丹和奚人去提供粮草不成!”
他转身对众军士道:“所有参战将士,记功一等。阵亡者双倍抚恤,伤者全力医治。”
“谢将军!”
众人下崖回堡。岑雨音走在最后,肩伤因剧烈活动又渗出血来。她咬咬牙,没吭声。
“岑姑娘。”风夜北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侧,递过一个水囊,“喝点水。”
岑雨音接过,灌了一口,是温的蜂蜜水,甜润入喉。
“多谢。”
“该我谢你。”风夜北与她并肩而行,声音很低,“今夜若没有你,这三百人恐怕回不了一半。”
岑雨音摇头:“是将士用命。”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快到营房时,风夜北忽然道:“明日我教你功法。”
岑雨音脚步一顿。
风夜北真诚地看着她,“但我想问,你那一身本事,究竟从何而来?莫再说什么家传,岭南岑氏若有你这等人才,早该名动天下。”
夜色中,他的眼睛亮如寒星。
岑雨音与他对视良久,最终缓缓道:“风参军,这世上有的事,讲得再详细,听得人也未必会信。我要是说安禄山要造反,想要当皇帝。你会信么?”
“安禄山造反?”
“安禄山要反。”岑雨音一字一句,“你只需知道,我与苍云军,是一条船上的人。而我想帮你,帮薛将军,帮这军中的兄弟,在这场大乱中……活下去。”
她说完,抱拳一礼,转身走进营房。
风夜北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夜风吹过堡墙,送来远方契丹大营未熄的火光气,还有隐约的、契丹人与奚人争执的嘶吼。这一夜的火,烧掉了八千联军的粮草。也烧开了北疆乱局的,第一道裂痕。而裂痕深处,更大的黑暗,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