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道身影同时僵住。
眼睛瞪得滚圆,脸上还残留着惊骇的表情。
可瞳孔里的光,已经迅速黯淡下去。
像被吹灭的蜡烛。
“扑通。”
“扑通。”
“扑通。”
三声闷响。
三人直挺挺倒地,溅起一片尘土。
眉心处,各有一个细小的红点。
没有流血。
没有伤口。
可生机已绝。
柳如眉收回手,指尖在衣摆上轻轻擦了擦。
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
她转身看向林清晏。
眼神里的冰冷瞬间融化,换上担忧和惊慌:“清晏,你没事吧?”
声音软软的,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
仿佛刚才那弹指间取三人性命的不是她。
林清晏呆呆地看着她。
又看了看地上那三具尸体。
脑子一片空白。
“如眉你……”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柳如眉咬着嘴唇,脸色苍白,“他们刚才要伤你,我一时情急就……就……”
她说着,身体晃了晃,像是要晕倒。
林清晏连忙扶住她。
入手一片冰凉。
柳如眉靠在他怀里,呼吸急促,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
“我好像……想起些什么。”她低声说,声音虚弱,“好像会一点……防身的功夫。”
林清晏搂着她,心跳得厉害。
他看着地上那三人。
死得太干脆了。
干脆到不像是“会一点防身功夫”能做到的。
可怀里的柳如眉在发抖。
脸色白得吓人。
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先进屋。”林清晏压下心头的疑惑,扶着她往观里走。
至于那三具尸体……
他回头看了一眼。
却发现那三具尸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飞灰。
风一吹,就散了。
连点痕迹都没留下。
林清晏脚步顿了顿。
终究什么也没问。
将柳如眉扶到榻上躺下,林清晏转身去烧热水。
手却还在抖。
刚才那一幕太震撼了。
那两根手指夹住刀锋的画面,反复在脑海里回放。
还有她点在那三人眉心时,那轻描淡写的姿态。
那绝不是“会一点防身功夫”。
那是一种……
林清晏闭了闭眼。
不敢再想下去。
热水烧好了,他端着盆进屋。
柳如眉已经睡着了。
或者说,是昏过去了。
她蜷缩在榻上,眉头紧蹙,额发被冷汗打湿,黏在脸颊上。
看起来脆弱得像个孩子。
林清晏在床边坐下,用湿毛巾轻轻擦去她额头的汗。
动作温柔。
眼神却复杂。
“如眉……”他低声唤她,“你到底……是谁?”
柳如眉没有回答。
只是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抓住他的手。
攥得很紧。
像是在抓住唯一的浮木。
夜色渐深。
道观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
但林清晏还是听见了。
他轻轻抽出手,起身走到窗边。
透过窗纸缝隙,看见院门外站着一个人。
青衫磊落,书卷气十足。
是赵明轩。
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暖黄的光映着他凝重的脸。
“清晏!”赵明轩压低声音喊,“开门!”
林清晏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出去。
打开院门,赵明轩立刻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
“刚才是不是有打斗?”他急促地问,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院子,“我察觉到灵力波动——很邪异的那种!”
林清晏心里一紧。
“没什么。”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就是……来了几个歹人,已经打发了。”
“打发了?”赵明轩盯着他,“怎么打发的?”
他蹲下身,用手指捻了捻地上的尘土。
那里,正是那三人化作飞灰的地方。
“好重的煞气。”赵明轩脸色更加凝重,“这不是寻常歹人——这是魔修!”
他站起身,目光如电:“清晏,你说实话。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清晏张了张嘴。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柳如眉苍白的脸。
想起她抓住他手时那脆弱的样子。
“真是歹人。”他听见自己说,“可能是看我这道观偏僻,想来抢点香火钱。”
赵明轩盯着他看了许久。
忽然叹了口气。
“清晏,你我相识多年。”他语气沉重,“有些事,我不想瞒你——我是天机阁外门弟子,奉命在此监视魔道动向。”
林清晏瞳孔微微一缩。
“刚才那波动,至少是金丹期魔修交手才能引发的。”赵明轩继续道,“而且其中一道气息……很熟悉。”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
“像是那日在你观中察觉到的、那道一闪而逝的魔气。”
林清晏的手指猛地攥紧。
“不过我来的时候,只看见一道遁光往东去了。”赵明轩话锋一转,语气有些疑惑,“看身形,像是位正道前辈——应该是路过的前辈出手解决了那些魔修。”
他揉了揉眉心:“说来也怪,那位前辈的身形……总觉得在哪见过。”
林清晏心里咯噔一下。
“可能是你看错了。”他干巴巴地说。
“也许吧。”赵明轩没有深究,只是拍了拍他的肩,“总之你小心些。最近边境不太平,魔道活动频繁。”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你那位娘子,最好多留意。”
林清晏猛地抬头。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赵明轩避开他的目光,“就是觉得,她出现得太巧了。而且……”
他没说下去。
只是摇了摇头。
“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提着灯笼转身离去。
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林清晏站在院门口,久久未动。
夜风吹过,带来山间的凉意。
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回到屋里时,柳如眉已经醒了。
她靠在床头,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清明了许多。
“明轩来了?”她轻声问。
“嗯。”林清晏在床边坐下,重新拧了毛巾给她擦脸,“说是察觉到打斗波动,过来看看。”
柳如眉垂下眼眸。
“他都说了什么?”
“没什么。”林清晏动作温柔,“就说可能是路过的正道前辈出手相助。”
柳如眉沉默片刻。
忽然咳嗽起来。
咳得很厉害,肩膀都在颤抖。
林清晏连忙给她拍背,却摸到一片滚烫。
“你发烧了!”他急道。
柳如眉摇摇头,想说什么,却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这次,咳出了血。
暗红色的血,溅在浅色的被褥上,触目惊心。
林清晏的脸色变了。
他不由分说地掀开被子,去解她的衣襟。
“你做什么……”柳如眉想阻拦,却浑身无力。
衣襟解开。
里衣已经被血浸透。
不是新伤。
是旧伤崩裂了。
那些原本已经结痂的伤口,此刻全都裂开,鲜血汩汩往外涌。
“你……”林清晏的手在颤抖,“刚才动手,牵动了伤势?”
柳如眉闭上眼,没有回答。
只是眉头紧蹙,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林清晏不再多问,转身去拿药箱。
金疮药,止血散,干净的纱布。
他动作熟练地给她清理伤口,上药,包扎。
全程一言不发。
可手指的颤抖,泄露了他内心的慌乱。
柳如眉静静看着他。
看着他紧抿的唇,看着他蹙起的眉,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心疼。
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还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比伤口崩裂更疼的那种。
“傻子。”她低声说,声音有些哑,“怕什么,又死不了。”
林清晏手一顿。
他抬起头,眼睛有些红。
“以后别这样了。”他说,声音哽了一下,“就算要动手……也别强撑。”
柳如眉怔了怔。
然后轻轻笑了。
“好。”
她说。
声音很轻。
却像许下什么郑重的承诺。
林清晏给她包扎好伤口,又去熬了碗安神汤。
看着她喝完,才松了口气。
“睡吧。”他给她掖好被角,“我在这守着。”
柳如眉却抓住他的手。
“一起睡。”她说,语气难得带了点任性,“冷。”
林清晏犹豫了一下。
还是脱了外衣,在她身边躺下。
柳如眉立刻靠过来,整个人缩进他怀里。
像只寻找温暖的小兽。
林清晏搂着她,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滚烫,还有细微的颤抖。
“如眉。”他低声唤她。
“嗯?”
“不管你是谁。”他顿了顿,声音很轻,“我都认了。”
柳如眉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更紧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傻子。”
她又说了一遍。
这次,声音里带了点鼻音。
窗外月色如水。
阿福跳上窗台,透过窗纸缝隙往里看了看。
碧绿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烁了一下。
然后,它蜷成一团,在窗台上睡了。
夜还长。
而某些原本坚硬如铁的东西。
正在悄无声息地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