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笔,起身去倒茶。
动作自然流畅,挑不出半点毛病。
赵明轩看着她温婉的侧脸,心里那点疑虑又动摇了几分。
也许……真是他想多了?
这样一个温婉的女子,怎么会和魔道有关?
但他想起天机阁传来的消息。
想起镇上那些诡异的伤口。
想起昨夜在镇外感应到的魔气波动。
心里的警铃又响了起来。
他坐了一会儿,就告辞离开。
临走前,他深深看了柳如眉一眼。
柳如眉送他到门口,脸上始终带着温婉的笑意。
等赵明轩走远了,她才收起笑容。
眼神冷了下来。
天机阁的人……
果然已经盯上这里了。
她得尽快做决定。
是走,还是留?
夜里,林清晏翻来覆去睡不着。
王婶的话,赵明轩的提醒,还有柳如眉那句“全凭林道长做主”……
在他脑子里打转。
他起身走到窗边。
院子里月光如水,安静得能听见虫鸣。
西厢房的灯还亮着。
柳如眉应该也没睡。
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清晏啊,这世上最难的不是修行,是选择。选对了,一生顺遂。选错了,万劫不复。”
当时他不明白。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他走出屋子,在井边坐下。
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很圆,清辉洒满庭院。
像极了柳如眉来的那晚。
只是那晚下着大雨,她在雨中昏迷不醒。
如今伤好了,人却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道长也睡不着吗?”
柳如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清晏回过头。
她站在月光下,浅青色衣裙被镀了层银边。
长发披散在肩头,衬得肌肤越发白皙。
“嗯。”林清晏点点头,“屋里闷,出来透透气。”
柳如眉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两人并肩坐着,看着月亮。
谁也没说话。
气氛安静而微妙。
良久,柳如眉轻声开口:“道长,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真的是坏人呢?”
林清晏转过头看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映出精致的轮廓。
眼神清澈,看不出半点恶意。
“那你说说,你坏在哪儿?”他笑着问。
柳如眉被问住了。
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说她杀人无数?
说她手上沾满鲜血?
说她是一统魔道的血月魔尊?
这些话,她不能说。
“我……不知道。”她垂下眼睫,“就是觉得,我好像不该留在这里。”
林清晏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柳姑娘。”他认真地说,“我不知道你从前是谁,也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但我知道,现在的你,是个善良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柔和了。
“你会给阿福留鱼骨头,会帮王婶穿针线,会照顾生病的街坊。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坏人?”
柳如眉心头一震。
她抬起头,看着林清晏清澈的眼睛。
那里面满是真诚和信任。
没有半点怀疑。
五百年来,从没有人这样毫无保留地信任过她。
在魔道,信任是奢侈品。
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每个人都心怀鬼胎。
可这个年轻的小道士,却对她掏心掏肺。
“道长……”她声音有些哽咽,“你太傻了。”
林清晏笑了:“傻就傻吧。师父总说我傻人有傻福。”
他看着柳如眉,忽然问:“柳姑娘,你……想留下吗?”
柳如眉愣住了。
她看着林清晏认真的表情,心里那根弦被轻轻拨动了。
留下?
以什么身份?
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女?
还是……
“我……”她张了张嘴,却说不下去。
林清晏看着她为难的样子,心里明白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柳姑娘。”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若愿留下,我便娶你。”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在柳如眉心上。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
月光下,她清楚地看见林清晏脸上的认真。
没有玩笑,没有试探。
就是认真的。
“道长……”她声音发颤,“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林清晏点头,“我很清醒。”
他看着她,眼神温柔。
“我知道你不记得从前,不知道家在哪里。但没关系,我可以给你一个家。”
他说着,指了指这座小小的道观。
“这儿虽然简陋,但至少能遮风挡雨。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但至少能让你吃饱穿暖。”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而且……我是真的喜欢你。”
这话他说得很自然。
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一样自然。
可听在柳如眉耳里,却重如千钧。
她呆呆地看着林清晏。
脑海里一片空白。
五百年来,从没有人对她说过“喜欢”。
在魔道,只有利益,只有算计,只有强弱。
喜欢是什么?
是弱点,是软肋,是致命伤。
她不该有的。
可为什么……
心里那处冰冷的地方,此刻却热得发烫?
“道长……”她喃喃道,“你不了解我……”
“那就让我慢慢了解。”林清晏说,“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一辈子……
柳如眉心里一痛。
她哪来的一辈子?
魔尊的寿命很长,长到可以看着凡人从出生到死亡。
可林清晏只是个凡人。
他的“一辈子”,在她漫长的生命里,不过是弹指一瞬。
而且……
她真的有“一辈子”吗?
魔宫还在等她。
玄冥老魔还在虎视眈眈。
她若不回去,魔尊之位不保不说,恐怕还会连累林清晏。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不能”。
可说出来的却是:“你让我想想。”
林清晏点点头:“好。你慢慢想,不急。”
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
“夜深了,去睡吧。”
说完转身回屋。
留下柳如眉一个人坐在月光下。
她看着林清晏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看着西厢房那盏亮着的灯。
看着这座小小的、简陋的道观。
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
像是温暖,又像是疼痛。
像是欢喜,又像是悲哀。
复杂得让她分不清。
阿福从墙头跳下来,蹲在她脚边。
碧绿的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它“喵”了一声,声音很轻。
像是在问:你想好了吗?
柳如眉低头看着它,苦笑。
想好?
她怎么想得好?
一面是五百年的基业,是万人之上的权力。
一面是一个傻乎乎的小道士,和一段平凡温暖的日子。
她该怎么选?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林清晏说“你若愿留下,我便娶你”时,她的心跳得很快。
快得像要跳出胸腔。
那是五百年来从未有过的感觉。
她抬手按住心口。
那里热得发烫。
烫得她几乎要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