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过手机,屏幕上是某个业内匿名论坛的页面。一个刚发布不久的帖子,标题用加粗字体写着:【深扒新锐导演许知予与她“导师”苏岳那些不得不说的“传承”与“私情”】。
我的心脏猛地一沉。
点进去,主楼内容看似客观,罗列了时间线:从我在校期间选修苏岳的课并获得关注,到毕业后作品风格与苏岳早期作品的相似性分析,再到最近我被拍到出入苏岳居住的小区(照片角度刻意模糊了门牌,但建筑轮廓清晰),以及我们在档案馆“私下会面”(附有一张我从档案馆出来的模糊侧影)。行文充斥着引导性的词汇:“过度崇拜”、“亦步亦趋”、“关系匪浅”、“疑超越普通师生界限”。下面已经跟了不少回复,有的在猜测我们关系的性质,有的在批判苏岳“师德有亏”,有的则在嘲讽我“靠裙带关系上位”、“模仿痕迹过重”。
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手指冰冷。不是因为被污蔑的愤怒,而是因为一种更深层的恐惧——那个我们小心翼翼维持的、脆弱的平衡,那个建立在专业名义和无声交换之上的、危险而平静的桥梁,正在被外界的目光粗暴地侵入、扭曲、曝光。
现场制片看着我瞬间苍白的脸色,小心地问:“许导,这……要不要处理一下?可能是竞争对手……”
“继续拍摄。”我打断他,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有些僵硬。我把手机还给他,“照原计划。无关的事,拍摄结束再说。”
我坐回监视器后,目光重新聚焦在屏幕上。但那些冰冷的文字和模糊的照片,却像鬼影一样,顽固地附着在视野边缘。我知道,这只是开始。舆论的漩涡一旦形成,便会自动吸纳更多的猜测、恶意和毫无成本的伤害。
而苏岳呢?她会看到吗?她会怎么想?是觉得被我连累了,还是认为这印证了她当初的警告——靠近她,就会惹上甩不掉的麻烦?
没关系,这都是我自找的。
拍摄在一种诡异的、表面平静内里暗涌的气氛中继续。我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但每个指令的下达,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我能感觉到团队成员偶尔投来的、带着探究和担忧的目光。
傍晚收工时,天色已经全黑。我最后一个离开片场,独自坐在空荡荡的茶馆里,看着窗外零星的路灯。手机屏幕暗了又亮,我没有去看那些可能已经增多的消息或未接来电。
我拿起自己的手机,犹豫了许久,最终没有拨出任何号码,也没有发出任何信息。
我只是坐在那里,在逐渐浓重的黑暗和寂静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那场我们一直在回避的、来自外部世界的风暴,已经抵达了海岸线。
而我和苏岳,我们这两个在各自的伤痕和秘密中试图靠近、又彼此刺伤的孤岛,即将被这风暴,再次抛入同一片惊涛骇浪之中。这一次,不再有停车场那样私密的对抗空间,也不再有档案馆那样中立的缓冲地带。我们将被迫在聚光灯下,在无数双眼睛的审视和评判中,去面对彼此,以及我们之间那无法定义、也无法言说的关系。
抽屉里的札记,窗台上的多肉,墓园冰冷的坐标,此刻都变成了沉默的、沉重的砝码。
压在我一个人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