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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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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面色苍白、眼底藏着浓重郁色的人,突然觉得陌生——原来一场无望的爱恋,能将一个人的风骨,磋磨得如此狼狈。

第三件是玄色的窄袖劲装,腰间束着同色的玉带,是他特意让成衣坊赶制的。

他想,或许穿得利落些,就能少几分儿女情长的牵绊。

可当他下意识地摸向袖袋,触到那瓶早已空了的金疮药瓷瓶时,所有的伪装都轰然崩塌。药是他亲手敷在江昱白伤口上的,那时他屏住呼吸,指尖的颤抖几乎要将药粉洒落在外,而江昱白在昏迷中蹙着眉,喉间溢出的细碎呻吟,像针一样扎进他的心里。

这三日,苏衿寒每日都会来汇报江昱白的情况。从“高热未退”到“毒势渐缓”,再到“已然清醒”,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沈栖雁的心湖里,激起层层涟漪。

他想问问江昱白有没有想起昏迷时喊的名字,想问问他伤口疼不疼。

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化作了一句冰冷的“知道了”。

第四日清晨,帐外传来亲兵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铁甲碰撞的脆响。

沈栖雁的心猛地一紧,他知道,江昱白醒了,而且,他来了。

他没有起身,依旧坐在桌前,手里摩挲着那枚鎏金怀表,指腹反复划过“雁归时,书尽意”的刻痕。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股寒气裹挟着淡淡的药味涌了进来,沈栖雁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却没有抬头。

“国师。”

江昱白的声音比之前沙哑了些,却依旧带着疏离的冷硬,像淬了冰的铁。

沈栖雁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沉沉的,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却没有半分温度。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站在帐门口的人。

江昱白依旧穿着银甲,只是甲胄上的血渍已经擦拭干净,胸口的位置垫着厚厚的棉垫,想来是为了保护伤口。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眼底的乌青尚未褪去,可那双眼睛里的锐利却丝毫未减,像鹰隼一样,牢牢地锁住沈栖雁。

“将军醒了就好。”沈栖雁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听不出任何情绪,“既然无碍,便该专心处理军务,北境的安危,还需将军操劳。”

他刻意避开江昱白的目光,转头看向窗外飘落的雪花,仿佛那片白茫茫的景象,比眼前的人更值得关注。

江昱白往前走了两步,帐帘在他身后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声响。

帐中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里弥漫着药味、雪味,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彼此的气息,却又被一层无形的墙隔得远远的。

“国师倒是清闲。”江昱白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本将军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国师却在这里安然无恙地把玩着怀表,倒是好兴致。”

沈栖雁的指尖猛地一顿,怀表的齿轮声似乎也停滞了一瞬。他抬起头,对上江昱白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感激,没有关切,只有深深的冷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

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将军说笑了。”沈栖雁强压下心头的酸涩,扯出一抹浅淡的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国事为重,将军的安危,自然有军医照料,我一个文弱书生,能做什么?”

他刻意提起“文弱书生”四个字,像是在提醒江昱白,他们之间的身份差距,提醒他自己从来都不是能陪他浴血奋战的人,也不是能在他受伤时给予温暖的人。

江昱白的眼神暗了暗,他盯着沈栖雁的脸,似乎想从那平静的表面下,找出一丝破绽。

他想起昏迷中反复出现的画面:朱红的法袍在风雪里翻飞,沈栖雁站在城墙上,朝着他的方向大喊“江昱白”,声音里的急切和恐惧,是他从未听过的。

他还想起自己无意识喊出的“时叙”,想起军医说,是国师深夜悄悄来给他敷了珍贵的金疮药,才让毒势退得这样快。

可眼前的沈栖雁,冷漠、疏离,甚至带着一丝不耐,像完全忘了那些事,忘了他们之间曾经有过的、短暂的温暖。

江昱白的胸口隐隐作痛,不是伤口的疼,是心里的疼,像被钝刀反复切割。

他以为自己醒来后,能听到一句关心,能看到一丝不一样的眼神,可结果,还是这样。

“文弱书生?”江昱白冷笑一声,往前走了几步,俯身逼近沈栖雁,银甲上的寒气扑面而来,“国师深夜潜入本将军的帐中,为我敷药时,怎么不说自己是文弱书生?”

沈栖雁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平静瞬间崩塌,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他没想到,江昱白竟然知道了。

他以为自己做得隐秘,趁着深夜所有人都睡熟了,悄悄进去,敷完药就走,不会有人发现。

可他忘了,江昱白是武将,即使在昏迷中,对周围的动静也有着敏锐的感知。

“将军看错了。”沈栖雁的声音开始发颤,他下意识地往后退,想要拉开距离,“我从未去过将军的帐中,想来是将军昏迷中产生了幻觉。”

他不能承认,绝对不能。

一旦承认,那些隐忍的、克制的、藏在心底的爱意,就会有暴露的风险,而这风险,不仅会毁了他,更会毁了江昱白。

江昱白看着他慌乱的模样,看着他眼底的恐惧和抗拒,心头的寒意越来越重。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沈栖雁的手腕,却被他猛地避开。

那躲闪的动作,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江昱白的心里。

“幻觉?”江昱白的声音低沉而痛苦,“那瓶金疮药,是江南贡品,带着雪莲的香气,本将军不会认错。沈栖雁,你告诉我,你到底在怕什么?”

他喊了他的名字,不是“国师”,是沈栖雁。

这三个字,带着压抑的情绪,在帐中回荡,让沈栖雁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他怕什么?他怕的是满朝文武的流言蜚语,怕的是皇帝猜忌的目光,怕的是毁了江昱白多年的战功和前程,怕的是他们之间,连这样遥遥相望的机会都没有。

可这些话,他不能说。他只能咬着牙,强忍着泪水,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决绝的冷漠:“将军自重。我是国师,你是将军,我们之间,不该有任何私牵扯。那药,或许是苏衿寒记错了,与我无关。”

“与你无关?”江昱白的眼眶红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口是心非的人,看着他明明心疼得要命,却还要装作冷漠的模样,胸口的伤口似乎又开始疼了起来了。“那以前呢,你给我上药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沈栖雁看着江昱白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底的痛苦和不甘,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

他想起那时的温暖,想起那时的悸动,想起那时以为只要再等等,就能相守的天真。

可现实,终究给了他沉重的一击。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沈栖雁的声音哽咽着,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将军,人要往前看,那些儿女情长,于国于家,都毫无益处。你我身份殊途,终究不是一路人。”

“不是一路人?”江昱白猛地抓住沈栖雁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那你告诉我,什么才是一路人?是看着你明明心疼得要死,却还要装作不在乎?是看着你把所有的痛苦都藏在心里,独自承受?沈栖雁,你能不能不这么自私!”

自私?沈栖雁愣住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的隐忍和克制,在江昱白眼里,竟然是自私。

他看着江昱白愤怒的脸,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心里的委屈和痛苦瞬间爆发。

“我自私?”沈栖雁的声音拔高,带着哭腔,“江昱白,你以为我想这样吗?我看着你在战场上浴血奋战,看着你中箭昏迷,看着你疼得死去活来,我心里好受吗?我恨不得替你受所有的苦!可我不能!我是国师,你是将军,我们一旦有了私牵扯,等待我们的,就是万劫不复!我不能毁了你,不能让你多年的心血付诸东流!”

这些话,憋在他心里太久太久了,像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

此刻,终于当着江昱白的面,说了出来。

江昱白的动作僵住了,他看着沈栖雁泪流满面的脸,看着他眼底的绝望和痛苦,心里的愤怒瞬间被心疼取代。

他松开手,看着沈栖雁手腕上留下的红痕,喉结滚了滚,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沈栖雁甩开他的手,踉跄着后退几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他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的味道。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被这连日的焦虑和痛苦拖垮了,可他不能倒下,至少,不能在江昱白面前倒下。

“将军,”沈栖雁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冷漠,像结了冰的湖面,“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从今往后,你我各司其职,互不干涉。北境的战事,我会尽我所能相助,但除此之外,我们之间,不必再有任何牵扯。”

他说完,转身走向帐门口,玄色的劲装下摆扫过地面,带着决绝的意味。

江昱白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明明走得不稳,却依旧挺直的脊梁,心里的疼痛和酸涩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他窒息。他想喊住他,想告诉他,他不怕万劫不复,不怕流言蜚语,他只想和他在一起。

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沈栖雁说得对,他们的身份,他们的处境,不允许他们有任何私心。

他是将军,要守护北境的安危,要对麾下的士兵负责;沈栖雁是国师,要辅佐君王,要对天下百姓负责。他们的爱情,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场无望的煎熬。

帐帘被沈栖雁掀开,又缓缓落下,隔绝了两人的视线。江昱白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帐门口,胸口的伤口疼得厉害,心里的疼,却比伤口更甚。他想起沈栖雁手腕上的红痕,想起他泪流满面的脸,想起他说“我不能毁了你”时的绝望,眼眶终于忍不住红了。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枚被沈栖雁遗落在桌上的鎏金怀表。打开表盖,里面的齿轮还在缓缓转动,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像沈栖雁的心跳。表盘背面,“雁归时,书尽意”的刻痕,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光。

江昱白将怀表紧紧握在手里,指腹反复摩挲着那些刻痕,泪水滴落在表盖上,顺着刻痕滑落,像一行无声的泪。

雁归时,书尽意。

可这北境的风雪,何时才能停?这遥遥无期的归期,又要等到何时?而他们之间的心意,又真的能书尽吗?

江昱白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只能将这份爱意,藏在心底最深处,藏在这枚怀表的齿轮里,在每一个深夜,听着它的转动声,思念着那个明明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的人。

帐外的风雪又大了起来,呜咽声像谁在低声哭泣,为这段无望的爱,染上了一层浓重的悲凉。

江昱白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任由泪水滑落。

他知道,这北境的寒夜,还很长很长,而他的痛苦,也将没有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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