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衿寒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沈栖雁猛地回过神,才发现一支冷箭已经擦着他的耳际飞过,钉在他身后的城垛上,箭尾还在嗡嗡作响。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冰冷的砖石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城下的战事交给将军,您留在这里太危险了!”苏衿寒扶住他的胳膊,想要将他往城墙下带。
“我不走。”沈栖雁挣开他的手,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城下的江昱白,“我要看着他。”
他的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坚定。
他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知道自己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可他就是不能离开。
他要站在这里,看着江昱白的银甲在血与火里闪耀,看着他的长枪一次次刺穿敌人的胸膛,看着他活着从战场上回来。
雪越下越大,像漫天飞舞的鹅毛,落在沈栖雁的朱红法袍上,很快就融化成水,在布料上留下深色的痕迹。他的头
发上沾着细碎的冰晶,睫毛上凝着霜,可他却感觉不到冷。
他的整个世界,只剩下城下那道银甲身影,只剩下他胸口不断扩大的血痕,只剩下他每一次挥舞长枪时,带起的血花。
“杀!”
江昱白的吼声再次冲破风雪,他的银甲已经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像一块烧红的铁。
他的战马已经倒下,他踩着泥泞的冻土,继续挥舞着长枪,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血迹。
沈栖雁看着他,看着他的动作越来越迟缓,看着他的肩膀越来越低,看着他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在了地上。
“江昱白!”
沈栖雁的声音再次撕裂喉咙,他想要冲下城墙,想要跑到他的身边,想要告诉他“我在这里”。
可他的脚却像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他只能站在城墙上,看着江昱白再次站起身,看着他的长枪再次刺出,看着他的银甲在雪地里,像一面破碎的旗帜。
那一刻,沈栖雁终于明白,他们的命运从三年前那个冬夜就已经注定。
他是雁,只能在风雪里飞翔,却永远落不到他的肩头;江昱白是刃,只能在战场上厮杀,却永远护不住他的温暖。
战事结束时,最后一丝天光也被北境的风雪吞入腹中。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像要塌下来砸在雁回关的城堞上。
沈栖雁依旧站在城墙上,朱红色的法袍已经被雪水浸透,沉甸甸地贴在背上,冷意顺着脊椎一路钻进四肢百骸。
城下的火把连成蜿蜒的星河,士兵们沉默地清理着战场。
他们用长矛挑起尸体,将僵硬的躯体堆在木板上,雪地里拖拽出一道道暗红的痕迹。
沈栖雁的目光穿过纷飞的雪粒,牢牢钉在那道银甲身影上——江昱白正骑着战马,缓步朝着城门走来。
他的银甲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深褐的血痂混着冻土粘在甲叶上,在火把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
江昱白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株在风雪里不肯弯折的松,可沈栖雁能清晰地看到他握缰绳的手在微微发抖,每一次颠簸,胸口的血痕就会渗出新的血迹,在甲胄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沈栖雁的心脏像被细密的针反复扎着,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他扶着冰冷的城垛,指尖抠进砖石的缝隙里,直到指甲泛白才回过神。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站了多久,只知道雪已经落满了他的肩头,头发上凝着的冰晶让头皮发麻,可他舍不得离开——他怕自己一眨眼,江昱白就会消失在这片血与雪的混沌里。
直到那匹乌黑的战马踏着积雪走到城门下,沈栖雁才终于动了。
他踩着结了冰的台阶往下走,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云纹靴底的防滑纹在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走到城门下时,他的膝盖已经冻得发僵,差点摔在雪地里。
“江将军。”
他的声音刚出口就被风卷走了大半,只剩下颤抖的尾音,像一片被吹得发颤的羽毛。
江昱白抬起头,银甲下的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他的眉骨上沾着血渍,眼下有淡淡的乌青,显然是几日未曾合眼。
看到沈栖雁时,他的瞳孔微微收缩,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浅的惊讶,随即又被更深的暗沉覆盖,像被风雪冻住的湖面,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国师怎么还在这里?”他的声音像冰碴子,又冷又硬,“夜里风大,您该回帐休息了。”
沈栖雁的喉咙发紧,他看着江昱白冻得发紫的嘴唇,看着他胸口不断渗血的伤口,看着他刻意避开自己目光的眼神,所有到了嘴边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往前走了两步,想要伸手去碰那片染血的甲胄,却在距离战马还有三尺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
“你的伤……”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我给你包扎一下吧。”
他的袖袋里还装着临行前宋延卿给他的金疮药,是用北境的雪莲和熊胆熬制的,对箭伤有奇效。
他本来想在江昱白卸甲后偷偷送去,可现在,他只想立刻把药敷在那道狰狞的伤口上。
江昱白却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笑。“不必了。”他勒紧缰绳,战马调转方向,朝着军营的方向走去,“军医已经处理过了。”
沈栖雁僵在原地,看着那道银甲身影渐渐远去。
火把的光在江昱白的背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雪粒打在他的脸上,像无数细小的针,可他感觉不到疼——他的整个心脏都已经被酸涩填满,连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味道。
他知道江昱白还在生气,还在误会。
误会他在演武场上的刻意回避,误会他在沈府门前的闭门不见,误会他那句“请叫我国师”的疏离。
可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他不能告诉江昱白,自己在演武场上避开目光,是怕在众目睽睽之下泄露眼底的爱意;不能告诉江昱白,自己在沈府门前闭门不见,是怕深夜私会给他招来杀身之祸;不能告诉江昱白,那句疏离的称呼,是怕自己忍不住扑进他的怀里,哭诉这几年的委屈…
沈栖雁站在原地,直到江昱白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直到风雪将他的蹄印彻底覆盖,才缓缓转过身。
他的脚步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
回到帐中时,他的睫毛上已经凝了厚厚的霜,伸手一抹,就落下细碎的冰晶。
他脱下那件湿透的朱红法袍,挂在帐中的衣架上。
法袍上的金线已经失去了光泽,沾着血渍的布料硬邦邦的,像一块冰冷的铁片。
他换上一件月白色的寝衣,是宋延卿特意给他准备的,用江南的丝绸织成,柔软得像云朵。
可这件温暖的寝衣,却暖不了他冻僵的身体——他的指尖依旧冰凉,胸口的位置,像揣着一块北境的冰。
沈栖雁坐在桌前,从怀中掏出那枚鎏金怀表。
怀表的表壳上刻着细密的云纹,是他亲手设计的,里面嵌着一小块珐琅瓷表盘,指针在上面缓缓移动,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他打开表盖,看着里面的齿轮转动,听着那像心跳一样的声音,眼眶渐渐泛红。
他想起江昱白在帐中的模样,想起他悬在半空的手,想起他哑着嗓子说“盔甲凉”。
那时的江昱白,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心疼,像一只怕惊扰了猎物的兽。
他知道江昱白的心思,知道他还在愧疚,还在心疼。
可他们不能在一起,不能在这北境的风雪里,在满朝文武的目光下,坦承彼此的心意。
沈栖雁将怀表贴在胸口,听着齿轮的震动,像是在听江昱白的心跳。
帐外的风雪依旧没有停歇,呜咽声像谁在低声哭泣。
沈栖雁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江昱白的身影。
沈栖雁缓缓睁开眼,看着桌上的烛火在风中摇曳。他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下一行字:“雁归时,书尽意。”然后将纸折成一只纸雁,放在怀表的旁边。
他知道,这只纸雁永远不会送到江昱白的手里,就像他的心意,永远不会被说出口。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像漫天飞舞的鹅毛。
沈栖雁将怀表紧紧抱在怀里,听着里面的齿轮声,像听着江昱白的心跳。
他知道,今夜过后,他们依旧会是朝堂上的国师和将军,依旧会隔着盔甲和身份,隔着风雪和误会,继续在这北境的寒夜里,遥遥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