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昱白的意识彻底陷入黑暗,手中的长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倒在冰冷的石台上,身上的鲜血与积雪融在一起,渐渐冻结。
他好像做了一个梦。
梦里回到了他与沈栖雁相见的第一面,那时他七岁,遇到了十岁的沈栖雁。
江昱白那天为了件小事,从家里跑了出来,坐在一颗海棠树下,蜷着腿,委屈的紧。
“嗯?小孩?坐在这做什么?”
“没事…”
“谁没事坐这啊。”沈栖雁蹲下身,与江昱白齐平,他抬手,轻轻抬起江昱白的下巴。“被赶出来了?”
江昱白抬起头,看见的是一个漂亮的“姐姐”,他扎着侧麻花辫,头上还戴着一个花环,白色的发丝在阳光下美的像嫡仙。
他又看到沈栖雁的眉眼,在秋日的阳光下,格外温润。
他回过神,才发觉他是男生,男生怎么可以这么好看…
“发什么愣呢?”沈栖雁捏了捏江昱白软乎乎的脸颊,轻笑。“叫声哥,我带你回去找爹妈。”
“…”
“小时叙,干嘛呢?”一个男生从远处走来,男人着着轻装,浅棕色的发丝垂落,右耳上还别着一朵海棠花。正是沈栖雁的旧识——宋延卿。
“这有个小孩。”
“喂?小屁孩,你叫什么名字?”
然后画面一转,又到了离京前夜的听雨轩,他酒后说出那句“我不想你有事”,沈栖雁沉默着,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刻,他觉得全世界的光,都聚集在了沈栖雁的手上。
最后,画面定格在京城的太庙外,沈栖雁坐上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他所有的目光。
梦到这里,江昱白猛地惊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满是冷汗。
他发现自己躺在营帐的床上,身上的伤口被包扎好了,军医正坐在一旁,为他诊脉。
“将军,您醒了!”权明谦见他醒来,大喜过望,“您都昏迷一天一夜了,可把属下吓坏了!”
江昱白看着营帐的顶帐,眼神空洞,没有丝毫波澜。他活过来了,可他宁愿自己没有醒过来。
“密信呢?”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权明谦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从怀中取出一封新的密信,递了过去:“这是今早刚收到的,还是从京城来的。”
江昱白接过密信,缓缓拆开。
信上的字迹,依旧是暗线的手笔,却写了一件让他心头一颤的事。
信中说,沈栖雁近日在太庙祈福,除了为江山社稷,还私下为北境的将士祈福,甚至将那两块对雁玉佩挂在了太庙的祈愿牌上,只求北境平安,求领兵将军安然归来。
江昱白的指尖猛地一颤,密信险些掉在地上。
他看着信上的字句,一遍又一遍,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江昱白的指尖捻着密信的纸边,纸张被汗湿得发皱,墨迹晕开,将“对雁玉佩”四个字糊成了一团模糊的墨影,却偏偏在他眼底刻得愈发清晰。
那两块玉,从沈栖雁给他的那日起,他便一直那块玉贴身藏着,锦缎缝的小囊磨得发亮,连睡时都不肯离身。
这个对雁玉佩,是他们之间唯一摆得上台面,又藏着私心的联结。
如今,这对玉被沈栖雁挂在了太庙的祈愿牌上,悬在袅袅檀香里,对着冷冰冰的牌位,求他平安。
江昱白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猛地偏头,将那股血气咽了回去,指节攥得发白,连密信的纸角都被捏出了裂痕。
他以为沈栖雁将所有牵连都斩得干干净净,以为那听雨轩的一拍、离京时的“我等你”,都只是自己醉后的幻听,是他濒死时烧糊涂的念想。
可原来,沈栖雁在京城的深宫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用这样笨拙又隐秘的方式,为他祈了福。
“将军?”权明谦见他脸色煞白,唇瓣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线,忍不住上前一步,“您怎么了?可是信里的内容……”
“没什么。”江昱白打断他,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股压抑的颤抖,“把信烧了。”
权明谦不敢多问,接过密信,转身扔进了帐内的炭盆。
火苗卷着纸张向上窜,很快便将那些字句烧成了灰烬,像极了他们之间那些被风雪掩埋、被礼法阻隔的情意,明明真实存在过,却只能落得这样灰飞烟灭的下场。
江昱白躺回床上,闭上眼,眼前却全是沈栖雁在太庙的模样。
他能想象出沈栖雁手持香烛,立于祈愿牌前的身影,玄色祭服衬得他脊背挺直,眉眼间却该是藏不住的忧色。
他将两块玉挂上牌位时,指尖会不会发颤?默念祈愿的话语时,心头会不会也像自己这般疼?
希望没有,因为江昱白的私心,是不让沈栖雁疼…
这些念头像细密的针,扎进他的五脏六腑,疼得他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痛感。
他曾因为沈栖雁的疏离,连自己的性命都不在意,提着枪往匈奴的刀阵里冲,恨不得死在北境的风雪里,一了百了。
可如今知道了真相,却比死更让他煎熬。
他像个困在茧里的蚕,被沈栖雁的情意裹着,却又被君臣的礼法、帝王的猜忌勒得喘不过气。
这比全然的绝望更虐心——他知道对方在意,却连靠近一步的资格都没有。
帐外的风雪还在呼啸,卷着马蹄声与兵器碰撞的脆响,北境的战事从未停歇。
江昱白能听见营外士兵的咳嗽声,能听见军医换药时低低的叮嘱,能听见匈奴骑兵远远的嘶吼,可这些声响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冰,模糊又遥远。
他的心思全被那对挂在太庙的玉佩牵着,扯着,疼得发麻。
“将军,军医来了,该换药了。”权明谦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江昱白掀开眼,眼底是一片死寂的红。
他抬手,将盖在身上的锦被掀开,露出缠满绷带的胸膛。
伤口还在渗血,纱布上晕开大片暗红,军医上前时,指尖刚碰到绷带,他便猛地瑟缩了一下,不是疼,是那触感让他想起了沈栖雁的手。
沈栖雁的手总是温凉的,指尖擦过他的伤口,带着玉的温润,也带着他独有的清冽气息。
后来在那日晚上,江昱白攥住他的手腕,时那般不舍与难过。
如今,那双手将他们的玉佩挂去了太庙,将他的平安,系在了冰冷的牌位上。
军医小心翼翼地解开绷带,伤口狰狞地翻着,边缘泛着发炎的红肿。
权明谦看得心惊,低声道:“将军,您这伤再不好生养着,怕是要落病根的。”
江昱白没应声,只是盯着帐顶的流苏,那流苏被风吹得轻轻晃着,像极了太庙祈愿牌上挂着的玉佩,在檀香里晃悠,晃得他心口发紧。
“落病根又如何?”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就算活着回去,又能如何?”
权明谦一愣,不知该如何接话。
江昱白自嘲地勾了勾嘴角,眼底的红意更浓:“回去了,也不过是隔着宫墙相望,是君臣,是陌路。他在太庙替我祈福,转头在朝堂上,连我的名字都要避讳着提。我活着,不过是让他更为难,让那点心思,藏得更辛苦。”
军医的手顿了一下,换药的动作慢了几分,帐内的空气仿佛凝住了,只剩下江昱白压抑的呼吸声,和帐外呼啸的风雪。
他看着军医将药膏敷在伤口上,冰凉的触感渗进皮肉,却压不住心底的灼痛。
那痛从心口蔓延开来,顺着血脉流遍全身,比身上的伤口更甚,更磨人。
“换完了就出去吧。”江昱白闭着眼,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权明谦领着军医退了出去,帐内又只剩下他一人。
江昱白缓缓抬手,摸向自己的胸口,那里贴着肌肤的地方,是那个护身符——他昏迷时被权明谦从怀里掏出来,醒后又立刻塞了回去。
玉的温度透过薄衣传过来,温润依旧,却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想起沈栖雁将两块玉挂在一起的模样,刻雁的玉挨着刻白的玉,在太庙的香雾里,像一对相依的人,可现实里,他们却隔着千山万水,隔着生死考验,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君臣鸿沟。
他将护身符掏出来,指腹摩挲着上面的“平安”,反面是“喜乐”,几个字迹被磨得光滑,像他这些年反复摩挲的心意。
“沈时叙,”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哽咽,“你何苦呢?”
何苦为他祈福,何苦藏着那点情意,何苦让两个人都活得这么煎熬。
他将护身符贴在唇上,冰凉的护身符碰到温热的唇瓣,像吻到了沈栖雁的指尖。
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砸在玉佩上,碎成细小的水珠,顺着护身符的纹路滑下去,像极了沈栖雁在太庙祈愿时,落进香灰里的泪。
帐外的风雪更大了,将营帐吹得簌簌作响,仿佛要将这孤帐掀翻,将里面的人,连同那点卑微的情意,一起埋进北境的大雪里。
江昱白攥着护身符,蜷缩在床上,像个迷路的孩子。
他知道自己该活着,为了沈栖雁的祈愿,为了那对挂在太庙的玉佩。
可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着,被那点明了的情意,被那道跨不过的鸿沟,虐得体无完肤。
他甚至开始怀念起之前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