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沈栖雁回到行宫后,独自一人站在窗前,望着远方的夜色。
围场的风很大,吹得他衣袂翻飞,也吹得他眼底的泪水,悄然滑落。
他知道,他与江昱白之间,或许这辈子,都只能这般遥遥相望,只能将这份情意,深埋心底,直至入土为安。
江昱白无能的从袖子里拿出那个护身符和玉佩,轻闻,轻嗅,轻吻…
日子一天天过去,朝堂之上依旧风平浪静,沈栖雁与江昱白依旧保持着刻意的疏远。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份深藏在心底的情意,从未消减过半分,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浓烈,愈发刻骨。
长公主依旧被禁足在府中,偶尔会有书信传出,字里行间皆是对两人的担忧与惋惜。
沈栖雁与江昱白收到书信后,皆是沉默不语。
他们知道,长公主的心意,他们辜负了,可他们别无选择。
冬日的第一场雪落下时,京中一片银装素裹。
沈栖雁奉命前往太庙祭祀,途经长街时,恰好撞见江昱白率军巡逻。
两人的目光在风雪中相撞,隔着纷纷扬扬的雪花,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眼底皆是化不开的痛楚与思念。
雪花落在江昱白的肩头,也落在沈栖雁的发间,两人皆是一动不动,仿佛时间在这一刻静止。
良久,江昱白率先移开目光,勒紧缰绳,策马离去,玄色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风雪之中。
沈栖雁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未曾移动。
风雪吹过,寒意刺骨,可他的心,却比这风雪更冷。
他知道,这场雪,会掩盖很多痕迹,却永远掩盖不了他们心中的那份执念与痛楚。
心字难书,咫尺天涯。这便是他们的宿命,一场始于心动,终于隐忍的悲剧。
他们相爱,却不能相守;他们牵挂,却不能言说。
只能在漫长的岁月里,独自承受这份相思之苦,将那份未曾说出口的情意,化作心底最深的秘密,直至生命的尽头。
朝堂的纷争还在继续,帝王的猜忌从未消散,他们依旧要戴着冰冷的面具,在人前扮演着形同陌路的群臣。
唯有在无人的深夜,唯有在心底最深处,才能卸下所有的防备,任由那份刻骨的思念,肆意蔓延。
或许,有朝一日,他们会在沙场之上,并肩战死;或许,他们会在朝堂的风波中,一同殒命;或许,他们会在岁月的流逝中,孤独终老。
可无论结局如何,那份深藏心底的情意,都会永远铭记在彼此的心中,不曾褪色,不曾遗忘。
只是这份情意,终究是错付了时光,辜负了流年,成了这世间最遗憾的一场遇见,最刻骨的一场思念。
残冬的雪下得缠绵,太庙的琉璃瓦覆着一层厚白,沈栖雁身着祭天的玄色礼服,手持玉圭立于阶前,雪沫落在他的发间眉峰,染得眉眼愈发清冽。
方才长街那一眼相撞的余温还凝在眼底,江昱白策马离去时肩头扬起的雪粒,竟比太庙的寒烟更让他心绪难宁。
祭祀礼毕,百官散去,他刻意放缓脚步,避开人流,却还是在太庙侧门的转角处,撞见了立在风雪里的身影。
江昱白卸了戎装,换了身常服,玄色衣料上落满雪,左臂的伤口虽已结痂,却因连日巡防受了寒,隐隐作痛。
他显然是等了许久,见沈栖雁走来,喉结滚了滚,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在触及对方眼底刻意疏离的冷意后,又尽数咽了回去。
身旁的侍卫识趣退远,风雪中只剩两人对立,咫尺距离,却像隔了万仞关山。
“国师祭祀辛苦。”江昱白率先开口,声音裹着风雪的沙哑,语气客套得陌生,唯有落在沈栖雁发间雪粒上的目光,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灼热。
沈栖雁垂眸颔首,玉圭在掌心沁出寒意:“江将军巡防繁忙,在此久候,怕是不妥。”一句话,便将两人的距离拉得极远,仿佛只是寻常群臣间的寒暄,无半分私交可言。
江昱白的心猛地一沉,指尖攥得发白,左臂的痛感骤然清晰。
他何尝不知不妥,可那日营帐外的金疮药,那日围场里沈栖雁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慌,都让他克制不住地想靠近,想确认那人心中是否同自己一般,念得肝肠寸断。
可眼前的疏离,像一盆寒雪,浇灭了他所有的勇气。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抬手递出,那是一块暖玉,质地温润,是当时沈栖雁让纪晏书塞在自己怀里的,另一块,或许还在沈栖雁身上。
他没说话仿佛只是随手相赠的寻常物件,可只有他知道,这玉他贴身藏了数月,日日摩挲,早已染了自己的体温。
沈栖雁的目光落在暖玉上,瞳孔微缩。
那对玉佩记录了好多,一开始只是沈栖雁看江昱白行事鲁莽,才将玉佩赠予,美其名曰“逢凶化吉”,如今这玉便成了烫手的山芋。
他抬眼看向江昱白,眼底翻涌着痛楚与决绝,他张了张嘴,平时凌厉的嘴到现在却说不出一句话,他沉默了会,才从嘴里吐出四个字:“将军自重。”
话音落,他转身便走,月白的衣袍在风雪中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没有半分留恋。
江昱白僵在原地,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暖玉上的温度渐渐被风雪吹散,冷得刺骨。他望着那道决绝的背影,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最终只剩一片死寂。
风雪卷过,将他的身影衬得愈发孤绝,口中涌上一股腥甜,竟是硬生生将喉间的哽咽逼成了内伤。
沈栖雁走得极快,直到拐过几道宫墙,确认身后无人,才扶着宫槐剧烈地喘息。
掌心的玉圭硌得生疼,方才江昱白眼底的落寞与不甘,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挥之不去。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块暖玉,玉身温润,却暖不透他冰凉的指尖。
他将玉紧紧攥在掌心,指节泛白,直到尖锐的痛感传来,才勉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他平复了下心情,才悄悄探头,见江昱白离开,他才重新回到原点。
此刻,沈栖雁将玉圭放在祭案上,指尖抚过案上的青铜香炉,炉身的纹路被香火熏得发黑,一如他心底那些无法言说的过往。
他抬手拿起香,在烛火上点燃,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
按照祭祀的仪轨,他应当念诵祝文,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可唇齿轻启,溢出的却是无声的祈愿,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愿江昱白,岁岁平安,事事顺遂。”
“愿他沙场归来,刀枪不入,再无伤痛。”
“愿他……忘了我,寻个良人,安稳一生。”
一句句祈愿,像针一样扎在心上,疼得他指尖发颤,香灰落在手背上,烫出一点微红的印记,他却浑然不觉。
他知道,这些祈愿,终究是奢望。
江昱白心中的情意,他岂会不知?那日围场,江昱白舍身护驾时,眼底的决绝;那日营帐外,他放下金疮药时,江昱白营帐内透出的孤灯;今日江昱白递回暖玉时,眼底藏不住的思念……
这一切,都让他清楚,江昱白同他一样,将这份情意,刻进了骨血里。
可正是因为知晓,才更要推开。
帝王的猜忌如同悬顶之剑,长公主的禁足犹在眼前,他们二人,只要有一丝逾矩,便会引火烧身,甚至累及家族。
他是国师,要守江山安稳;江昱白是将军,要护黎民平安,他们的命,从来都不是自己的。
沈栖雁将香插入香炉,俯身行三叩九拜之礼。
冰冷的青石板磕得额头生疼,可这疼,远不及心中的万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