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少年“撞”的江昱白,将沈栖雁的玉佩塞到江昱白怀里,那时只当是孩童玩闹,如今倒觉得这少年的鲜活,竟和边关的风雪格格不入。
换完药,纪晏书重新缠好绷带,直起身时才发现苏衿寒的手还搁在案上,依旧冻得发青。
他眼睛转了转,从药箱底层摸出个小巧的铜制暖炉,炉子里还煨着炭火,温温的热意透过铜皮散出来。“哎,苏副将,”他把暖炉往苏衿寒手边推了推,找了个蹩脚的借口,“我这暖炉带多了,揣在怀里沉得慌,你这儿冷,刚好帮我用着,省得浪费炭火。”
苏衿寒看着那只暖炉,铜皮擦得锃亮,炉身上还刻着朵小小的梅花,一看就是精心打磨过的物件,绝不是随手带多的东西。
营中物资紧缺,暖炉本就稀罕,他抬眼看向纪晏书,少年正眨着眼睛看他,一脸“你快收下”的急切,耳尖却悄悄红了。
“营中将士众多,你该分给旁人。”苏衿寒声音淡,却没推回去。
纪晏书立刻摆手,又找了个理由:“他们都有了,就你这儿我瞧着最冷,再说你伤着胳膊,总不能自己煨炭火吧?”他说着,干脆把暖炉塞进苏衿寒空着的右手里,“你拿着,这是我特意带的,就一个,刚好给你用。”
苏衿寒的指尖触到暖炉的温意,炭火的热度顺着掌心漫开,竟连带着心底也暖了几分。他低头看着掌心的暖炉,梅花纹路被炭火烘得温热,沉默片刻,终究是没再拒绝,只淡淡道:“多谢。”
纪晏书见他收下,眉眼瞬间亮了,像得了糖的小狗,忙不迭收拾药箱:“不用谢不用谢!那我先去看其他伤员了,你记得时时焐着,别再冻着了。”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脚步轻快,临掀帘时还回头叮嘱了句,“伤口别碰水,我明天再来换药!”
帐帘落下,寒风被隔绝在外,营帐里只剩烛火噼啪的轻响。苏衿寒握着暖炉,指尖摩挲着炉身上的梅花,目光落在纪晏书跑远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
他征战多年,身边从无这般鲜活的人,少年的热情像雪地里的一簇火,莽撞又真诚,却偏偏让他生不出半分拒绝的心思。
而纪晏书跑出营帐,才发现自己的心跳得飞快,抬手摸了摸发烫的耳尖,心里嘀咕着:苏副将的手也太凉了,还好暖炉送出去了。他压根没琢磨自己为何偏要把唯一的暖炉给苏衿寒,只觉得他伤得重,又总冷冰冰的,该暖暖身子,全然没察觉那份藏在关心背后的异样情愫。
雪又下大了,纪晏书拢了拢披风,拎着药箱往伤兵营走,嘴里哼着京华的小调,脚步依旧轻快。
他想着明天再来给苏衿寒换药时,顺便带了几颗沈栖雁给他的糖,苏将军总不怎么吃东西,甜的东西该能开开胃。
至于为什么偏偏想着给苏衿寒带,他没想,但就是想给…
苏衿寒坐在帐中,听着外面的风雪声,握着暖炉的手渐渐暖热。
他低头看着那枚刻着梅花的暖炉,又想起少年递过来时红透的耳尖,指尖轻轻敲了敲炉身,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第二日清晨,雪停了,雁门关的营地上积了厚厚一层雪,踩上去咯吱作响。
纪晏书揣着糖,脚步轻快地往苏衿寒的营帐走,嘴里还呵着白气,鼻尖冻得通红,却依旧笑得眉眼弯弯。
掀帘进去时,苏衿寒正坐在床头,看着书,左手依旧悬着,右手握着那只铜暖炉,指尖摩挲着炉身的梅花纹。
见他进来,苏衿寒抬眼,目光扫过他手里的油纸包,淡淡开口:“今日倒来得早。”
纪晏书把糖往案上一放,献宝似的打开:“苏将军,我给你带了糖,是我师傅给我的,甜丝丝的,你尝尝?”他说着,剥了颗糖递到苏衿寒面前。
苏衿寒看着那块晶莹剔透的糖,又看了看少年冻得发红的指尖,沉默着接过,含进嘴里。
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军营里连日的苦涩,他垂眸看着桌上的糖,声音比往日软了些:“味道不错。”
纪晏书眼睛瞬间亮了,凑上前追问:“真的?那我明天再给你带!”说着,他想起正事,忙拎过药箱,“快坐好,我给你换药啦,今天的药膏加了先生配的温性药材,应该没那么凉了。”
苏衿寒依言坐近,任由纪晏书解开绷带。
少年的指间依旧温暖,动作轻柔,只是这次换药时,纪晏书的目光总忍不住往苏衿寒握着暖炉的手上瞟——那只暖炉被他焐得温热,梅花纹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纪晏书心里莫名觉得欢喜,像自己的心意被妥帖收着了。
换完药,纪晏书正收拾药箱,营帐外突然传来士兵的喊声:“小书!营外的雪堆里冻着四只小奶狗,您快去瞧瞧!”
纪晏书一听“小奶狗”,眼睛立马瞪圆,转身就往帐外跑,跑了两步又想起什么,回头冲苏衿寒喊:“苏副将,我去去就回!晚点再来看你!”
苏衿寒看着他像阵风似的跑出去,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低头看向桌上的糖,心里竟掺了几分说不清的软。
他握着暖炉起身,走到帐帘边,掀了个小缝往外看。
雪地里,纪晏书正蹲在雪堆旁,小心翼翼地把几只瑟瑟发抖的小奶狗揣进怀里,嘴里还轻声哄着:“不怕不怕,我给你们找暖和地方。”他身上的衣袍沾了雪沫,却浑然不觉,只顾着护着怀里的小狗,那副鲜活的模样,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格外惹眼。
苏衿寒看了半晌,转身回帐,从行囊里翻出件厚实的狐裘披风。
等纪晏书抱着小狗兴冲冲回来时,他抬手把披风扔了过去,语气依旧淡:“披上,别冻着。”
纪晏书接住披风,触手温热,抬头看苏衿寒,见他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却还是把狐裘往身上裹了裹,笑得一脸灿烂:“谢谢苏将军!您真好!”
他把小狗放在营帐角落铺好的干草上,又从药箱里找了块干净的布裹了暖炉,塞到小狗旁边,这才回头冲苏衿寒眨眼睛:“您的暖炉先借它们暖暖,等它们不冷了,我就还给您!”
苏衿寒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没应声,只是目光落在那只被借走的暖炉上,又移到纪晏书裹着狐裘的背影上,心底那点说不清的柔软,又漫开了几分。
纪晏书折腾了半晌,才把小奶狗安置好,回头见苏衿寒正看着自己,挠了挠头笑:“它们太可怜了,等开春了,我就把它们送到山下的村子里去。”
苏衿寒点了点头,指了指案上的茶盏:“茶温着,喝口暖暖。”
纪晏书依言走过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热茶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身子,也暖了心。
他看着苏衿寒,又看了看角落里的小奶狗,还有那只暂借的暖炉,只觉得边关的风雪好像也没那么冷了,却压根没琢磨过,自己为何总想着往苏衿寒的营帐跑,苏衿寒又为何会把贴身的狐裘给他,两人就这般揣着糊涂的心思,在雪天里,把这份独一份的亲近,又添了几分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