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西没说话,他正定定地看着那个模型,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带着喜欢、珍惜、伤感和遗憾,像是在看一个永远够不到的人。
程潇潇忽然就明白了,她叹了口气,安慰道:“你也别难过,有男朋友这有什么关系?现在谁只谈一段恋爱?说不定他俩明天就分了。”
楚西闻言皱眉,眼神里带着被冒犯的冷意:“你以为谈恋爱是在过家家?今天谈明天就分?”
程潇潇被楚西看得后退了一步,嘴上却不肯认输:“哎呀,你怎么不知好歹?我在安慰你!”她见楚西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又凑上来,“你喜欢就去追啊,这年头谁还在乎这个?当个男小三有什么关系?不被爱的那个才是第三者!”
楚西简直被这话惊得头脑发蒙,他盯着程潇潇看了好几秒,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你再说这种话,麻烦现在就滚。
程潇潇被他看得节节败退,连忙摆手:“好好好,我不说了。我这不是看你整天冷着个脸吗?虽然你本来每天就冷脸,但你最近心情不佳的明显,我这是在给你提建议,哄你开心。”
楚西怕她再继续说下去会说出更石破天惊的话来,终于开口了,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不喜欢了。”
他没有说“不喜欢”什么,他只是想让程潇潇别再追在他身后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因为他在听道程潇潇在说那些话的时候,真的有一瞬间的心动,那一瞬间他甚至真的想过,是不是可以去告诉祝桥,告诉她他喜欢她。
可程潇潇显然理解成了另一种意思,她以为楚西说“不喜欢”是不喜欢祝桥了,于是满意地点点头,说了句“那就好”,蹦蹦跳跳地走了。
从那以后程潇潇认为掌握了楚西的小秘密,也不管楚西外放着冷气,就往楚西身边凑。
那天,他看到祝桥的电话生怕在程潇潇面前漏了馅,让陈潇潇又说一些大逆不道罔顾人伦的话,吓得他连忙掐断。
好不容易送走程潇潇后,楚西站在楼梯拐角,手里握着手机,看着发来的两条消息安安静静地躺着,「校门口等你」和「中秋快乐」,他看了很多遍,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又急又快。
他想,也许程潇潇说得对,他应该勇敢一点,他应该当面去跟祝桥说,说我喜欢你,喜欢了很多年?还是说我不想做你的弟弟了?
楚西还没想好,可他决定先去见她。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没有回消息,因为他想当着祝桥的面说。
说他喜欢她。
楚西打车去了迦南路,在路上还看到了祝桥发的朋友圈,重金求购咸鸭蛋,他让司机兜了一大圈才在一家街边店买到了农家自己腌的咸鸭蛋。
等他在嘉南路下了车,远远地就看见了祝桥。
祝桥蹲在路边,正和砖缝里的野草较劲,气鼓鼓的样子像一只炸毛的猫。楚西站在阴影里,刚想走过去,另一个人先他一步到了。
盛照临穿着一身墨色西装,外套搭在手腕上,低头看着祝桥,语气带着点玩世不恭的调侃:“啧,祝二小姐这是又落单了?这回总不能是又离家出走了吧?”
楚西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他看见祝桥抬起头,眼神迸发出明亮的光,然后下一刻又娇羞的低下头,她挪了挪脚,挪出那人的阴影笼罩范围,低下头继续和草较劲。
然后盛照临蹲了下来,视线与祝桥齐平,带着点探究的笑意,不知道说了什么,祝桥忽然抬起头,眼睛亮了起来,一把抓住盛照临手里的塑料袋,那里面装着油亮亮的咸鸭蛋。祝桥站起来的时候腿蹲麻了,晃了晃,盛照临伸手拉了她一把。
两个人看起来真的很甜蜜,很登对。
楚西站在角落里,看着祝桥的手落入另一个男人的掌心,看着祝桥脸上露出鲜活生动的嗔怒与笑意。
楚西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他在祝桥的手落进盛照临手心的那一刻时发出的消息,不是给祝桥的,是发给傅阿姨的。
「傅阿姨,中秋快乐,这次就不叨扰了,代问祝叔叔好。」
楚西本来是想当面去祝桥家吃饭的,可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祝桥和另一个男人说说笑笑,忽然觉得那个家他不能去了,他怕在餐桌上,会出现那个男人。
他想起那天在校门口,盛照临帮祝桥拎着礼品袋,问祝桥,“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弟弟”。弟弟,明明是个亲切的词,楚西却觉得那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针,扎了他这么多年。
他不要做祝桥的弟弟,可他能做什么?他什么都不能做。
那个中秋夜,楚西最终也没有去祝桥家,之后的许多年也再没去过。
那是他至今为止最后悔的事情。
银杏叶还在往下落,一片接一片,落在楚西的肩上,落在祝桥的膝头。
祝桥听完楚西的讲述,沉默了很久,久到地上的落叶已经覆盖了一层又一层,她才开口:“那你为什么不给我发消息?哪怕不回消息,你告诉我你不过来了,也好过让我从我妈那里知道。”
楚西没有说话,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轮椅扶手的边缘,小动作暴露了他的不安。
过了好一会儿,楚西才抬起头,阳光落进他的眼睛里,把那里面翻涌的情绪照得无所遁形,里面所有的不甘后悔都释然了,更多的是藏了很多年终于不用再藏的爱恋。
“我那时候觉得,”楚西的声音有些哑,“你和他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我不是。”
祝桥伸出手,握住了楚西搭在扶手上的手,她慢慢收拢掌心,把他的手裹在里面。
“我和他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她说,“我和你才是。”
楚西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
“那年中秋,我买了咸鸭蛋回家,我妈说你不来了,我问我妈你发消息说了什么,我妈说你只说了不来,没说不来的原因。”祝桥顿了顿,“我想着你可能跟你小女朋友去过中秋了,没必要打扰你,再后来……算了,说这些就没有意义了”
楚西再后来看着没回祝桥的那两条消息,看了很多遍,每看一遍就多一分难过。他不知道该怎么回,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怕自己一开口就问“你和盛照临是什么关系”,可他有什么资格问?他只是一个弟弟。
祝桥抬头看着楚西,祝桥也低头望去,两个人对视着,忽然都笑了。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底,带着柔软的、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虽然错过了那么多年,但好在现在还在彼此身边。
楚西倾身靠近,影子落在祝桥脸上,遮住了午后的阳光。
祝桥看见楚西琥珀色的眼眸里映着自己的脸,看着楚西左眼那颗米粒大小的泪痣,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可睫毛却颤得厉害,像一只被惊动的蝶。
楚西的吻落在祝桥的眼睛上,很轻,一触即分,像刚刚那片银杏叶落在祝桥肩头的力道。
旁边有小孩骑着滑板车冲过去,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把这暧昧的氛围打破,祝桥睁开眼,看见楚西正看着她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得逞后的餍足。
祝桥别过脸去,耳根烧得厉害,伸手在楚西手臂上拍了一下:“笑什么笑。”
楚西握住祝桥的手,收拢掌心,十指扣在一起。
“我在笑,”
“现在就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