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齿磕在坚硬的木质和金属饰件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脖颈处的青筋猛地崩起,像几条蜿蜒的蚯蚓爬过皮肤,那只独留的右手反手握住刀柄。
“蹭——!”
一种极度尖锐的金铁摩擦声。银白色的刀刃在一瞬间脱离了刀鞘的束缚,带出一抹刺眼的反光。
下一秒,他的身体像是一颗出膛的炮弹,直接撞向了那扇紧闭的纸拉门。
那扇画着精美松鹤延年图的障子门瞬间炸裂开来。
没有滞涩,也没有缓冲。那些纤细的木质格栅在一瞬间变成了无数飞溅的尖锐碎片,白色的窗纸像雪花一样漫天飞舞。
门外的走廊上站着一个影子。
和泉守兼定正麻木地抬起一只脚准备跨过这片区域。
李狄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随着身体冲出的惯性,手中的太刀借力挥出一个巨大的扇形。刀锋切开空气,发出撕裂布帛般的尖啸声,直取对方的脖颈。
“铛!”
刀刃并没有砍进肉里,而是被另一把同样泛着冷光的打刀挡住了。
火星在昏暗的走廊里炸开,那一瞬间的光亮照亮了对面那个人的脸。
——和泉守兼定。
但那张脸上不再是平滑的皮肤。一道粗糙、发黑的缝合线从他的左边眉骨一直延伸到下巴,像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那张原本英气的脸上。
那些黑色的缝合线甚至还微微渗着某种透明的组织液。他的眼睛没有焦距,只是两团未打磨的翡翠原石……并且死死地盯着李狄那双在黑暗中亮着幽幽蓝光、瞳孔缩成针尖的眼眸。
巨大的冲击力让和泉守向后滑行了一米。
他的鞋子在木地板上蹭出两道黑色的焦痕。还没等他调整姿势,李狄的那只缠着绷带的断臂已经像一记重锤,借着身体旋转的离心力狠狠地……擦过他的脸。
【……右手短了,用其他的。】
李狄眸子微闪,迅速调整战术,甩腿过去。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和泉守兼定的身体向后倒飞出去,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撞穿了对面房间的纸门,在木板碎片和尘土中滚了两圈。
李狄吐出口中咬住的刀鞘。
他没有任何停顿,光着的脚掌踩在那地木刺和玻璃渣上,提着刀再次冲进了那个烟尘弥漫的缺口。
.
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点着几盏昏黄的地灯,光线把角落里的影子拉得很长。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清酒味道,还有某种名贵的脂粉香。
野生鹤丸正跪坐在那张黑漆的小桌旁。
他的领口依然松垮着,露出一大片花纹纹身的苍白锁骨和那几枚还没消下去的吻痕。
手里托着一只精致的白瓷酒盏,那里面清亮的液体随着他的手腕轻轻晃动。
“鹤丸大人今天也很漂亮呢。”
坐在对面的那个身穿丝绸浴袍的客人伸出手,那只带着大金戒指的手指带着一股油腻的热气,慢慢地划过鹤丸那个印着金色鹤纹的袖子,一直摸到了手腕内侧那一小块皮肤上。
野生鹤丸没有动。
他的嘴角维持着那个弧度,像是一张画上去的面具。
金色的眼睛看着那只在自己手腕上摩挲的手,眼底一片平滑的死灰,那是那种看着墙皮剥落、看着雨水滴进泥坑时的眼神,没有高光,也没有聚焦点。
“客人您这只戒指也不错。”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那种经过训练的、恰到好处的沙哑,听起来像是羽毛扫过皮肤。他顺从地并没有抽回手,甚至微微侧过头,露出那一截修长的脖颈,像是展示着等待被挑选的货品。
“轰——哗啦!”
那种令人耳膜刺痛的巨响毫无征兆地在耳边炸开。
那是右侧那扇本来完好的墙板和纸拉门在瞬间崩碎的声音。
一股狂暴的气流夹杂着碎木屑和灰尘直接冲进了这个私密的包间。
桌上的酒瓶被震倒,清酒泊泊流了一桌子,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地落在榻榻米上。
那个原本正在动手动脚的客人吓得尖叫了一声“啊!”,整个人条件反射地抱住头缩到了桌子底下,那只金戒指碰在桌腿上发出“叮”的一声。
野生鹤丸在这一瞬间抬起了头。
时间仿佛变得很慢。
他在纷飞的尘土和木板碎屑中,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那个黑狐狸……
但现在的样子完全不像刚才那个被他推倒、说着弱智话的傻狐狸。
那个只有一只手臂的小狐丸,头发凌乱,眼里的蓝光像是深夜里捕猎的狼。他正用刀压着另一个黑发的身影,刀刃相抵处火花四溅,那种毫不掩饰的、要把眼前的一切都撕碎的生猛力道,让空气都在震颤。
那是纯粹的、活生生的暴力美学。没有技巧,没有表演,只是那种为了生存而拼命反击的野性。
那几根破碎的木条砸在鹤丸那尘不染的白色羽织上,弹开了。
几粒飞溅的尘土落进他手里还端着的那个酒盏里,在酒面上荡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鹤丸那双死灰色的眼睛里,那个一直定格的漆黑瞳孔突然微微动了一下。
就像是一潭死水被这一颗石子打破了镜面。
那层把所有东西都隔绝在外的玻璃壳,在这个野蛮闯入的瞬间,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手里一直托着的那个酒盏,“啪”的一声掉在了那摊已经浸湿了的榻榻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