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这个先不说了，你先洗个澡吧，晚上我们出去吃。客房浴室也是有浴缸的，只是比较小，不过浴缸要等太久了，你可以晚上再用。”佟瑶以极快的语速交代完她对宋佳韵的安排，快到宋佳韵完全没有拖延的余地。

宋佳韵还是站在原地。

“怎么了？”佟瑶问。

“你为什么要问我这个问题？”

“单纯好奇，不行吗？”松了口气的佟瑶恢复了游刃有余的表情。

“当然可以。那我能问你问题吗？”

“什么问题？”佟瑶直接笑起来。

“你笑什么？”宋佳韵对于佟瑶意义不明的笑容感到恼火。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和我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哪里不同？性取向？我在你看来喜欢男的？”宋佳韵不想给任何人留下这种印象。

“不是啊，你看起来像小孩子。我以为初中生还没有这方面概念。”佟瑶用手指挠了挠额角。

“那你是多久知道的？还有，我已经是高中生了。”宋佳韵就这样被戳了身高的痛处。

“啊…就是和你差不多大的时候，可能还要比你小一点？”佟瑶想起了些关于宋佳音的事。

“原来你是喜欢女生的啊。”宋佳韵没想到佟瑶会如此配合地中自己下的套。

“呃…哈哈…你还真是和你姐姐完全不一样呢。”佟瑶干笑两声，自己实在是蠢的可以，不过好歹之前担心的喜出柜不会发生了，再不济也可以同归于尽。

“那不是好事吗？”

“你讨厌你姐姐？”佟瑶收起了笑容。

“也不至于，只能说我们不熟很熟。我们不住在一起，她只是这一两年才会隔几个星期去学校看我几次。”

“去学校看你？什么意思？”

“我初中住学校宿舍里，周末我一般也留校。”

“这样啊…其实你姐姐还是很关心你的，她还拜托我要好好照顾你来着。”佟瑶一天宿舍也没住过，不如转移话题替宋佳音说几句好话算了。

“我自己可以照顾好我自己的。”

“那挺好的，我不会照顾人，也不打算学。你还不打算去洗澡吗？”佟瑶认为没有继续聊下去的必要了。

“我只是觉得你可能还有问题要问我。”

“你…为什么觉得不像宋佳音是一件好事？”

“我更聪明。而且，我不喜欢男人。”宋佳韵想到宋佳音的丈夫，无法抑制的嫌恶让她眉头紧锁。

“你还更健康。”佟瑶补充道。

宋佳韵听到这句话看了佟瑶一眼，然后沉默了几秒。

“有时候我宁愿身体不好的是我。”宋佳韵忍不住说出了一句真心话，但又不愿意看见佟瑶听到后的反应，“我去洗澡了。”宋佳韵急切地想要离开只有佟瑶和自己的空间，侧着身子试图从佟瑶和门框的缝隙中挤出门去。

“等一下。”佟瑶一只手抓住了宋佳韵的肩膀，宋佳韵被迫停了下来。

“又怎么了？”宋佳韵仰起脖子，她从佟瑶的眼神里察觉出同情，这是她最不想从别人眼里看到的东西。

“…没什么。”佟瑶放下了搭在佟瑶肩膀上的手，给宋佳韵让出了空间。

宋佳韵撇过头，拿开了佟瑶的手，径直朝浴室走去。

“我在客厅等…”佟瑶的话被宋佳韵的关门声打断了。

宋佳韵看着紧闭的门，心跳的速度才降了下来。她还从没有给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她以前从没有对任何人产生过强烈的情感，甚至连产生情感的对象都没有。她和同学的相处还算融洽，但没一个好到可以分享这些事的程度。其实没什么不好的，这样她可以很专注地做所有事，这也是她现在能来到这个城市念书的原因。

宋佳韵对于她生活中的一切都习以为常，直到在宋佳音的婚礼上见到了佟瑶。婚车上佟瑶不经意搭在她手背上的手指，和自己对视时眼睛下的那颗泪痣。和佟瑶共处一室，与佟瑶对话的每分每秒，都让她感受到了焦虑，恐惧，和兴奋交织在一起的复杂情绪。这样的情绪只有她在考试之前才会体会到，而宋佳韵热衷于考试。

刚才的佟瑶应该没有理解她所说的话。她产生那样想法的原因绝不是对宋佳音的心疼，或者是爱。而是嫉妒，纯粹的嫉妒。不过既然佟瑶什么也没说，那就这样吧。

宋佳韵站在浴室中央，洗手台，淋浴间，长方形的浴缸，一致的白色，闪着一尘不染的光。这样的浴室，在自己到来之前似乎真的是从未使用过的摆设。拉开淋浴间的玻璃门，打开花洒，水流声在宽敞的空间里回响。温暖的白色雾气围绕着水流蒸腾，原来不需要像在学校宿舍那样站在花洒旁边等待水温变热。宋佳韵迅速脱掉了身上的衣服，冲进淋浴间，像是还在中学的宿舍里，水卡正在计费，还要和七个室友分配半小时的洗澡时间一样，完全忘了留在地板上的衣服。

水流从宋佳韵的头顶顺势而下，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想到佟瑶和林释月一前一后从公寓楼走出来的画面，身高也许她已经无能为力了，但起码…难道真是营养不良吗？想想也觉得关系不大，更可能是因为基因吧，那种与生俱来的东西。

淋浴间的架子上放了四五个白底黑字的瓶瓶罐罐，宋佳韵将被水浸湿的刘海捋到头顶，低下头凑近了架子试图分辨出这一大堆洗护用品的用途。标签上的品牌名和下方的字全是英文，甚至还全是大写，宋佳韵眯着眼睛拼读着，还好她英语成绩并不差，知道shampoo和body wash的意思，剩下的东西她觉得自己也没必要再研究了。

宋佳韵像是玩猜谜游戏一般洗完了澡，浑身湿透的她走出淋浴间，跨过自己脱下来的衣服。拿了一条叠放在浴缸旁的浴巾，浴巾很柔软，还有一股淡淡的花果香气。宋佳韵走到洗手台前，用浴巾擦拭自己的身体和头发，无意间瞥见镜子里的自己，窄小的肩膀和胯部，平坦的胸脯，清晰可见的肋骨…宋佳韵在手指摸索到肩胛骨的时候停了下来，不再看镜子，将地上的内衣捡起，迅速穿回了身上。

上衣t恤已经被打湿了，还有一股汗味。完蛋，行李还放在客厅，忘记拿要换的衣服了。宋佳韵站在原地，还有些湿润的头发搭在后颈，一股凉风从天花板上吹下来，宋佳韵打了个寒颤，抬头一看，闪着绿灯的中央空调显示着室温24摄氏度。宋佳韵把自己的衣服扔进了洗手台旁边的脏衣篓，那个隔一天来一次的家政阿姨，应该是会帮忙洗衣服的。这样无关紧要的小事，还需要别人代劳，异样的感觉。

宋佳韵穿上裤子，披着浴巾走到了客厅。

躺在沙发上看手机的佟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宋佳韵的打扮，表情诧异。

“你怎么就这样走出来了？”

“衣服打湿了，其他的衣服还在行李里面。”宋佳韵将浴巾裹得更紧了些。

“你可以叫我帮你拿啊。”佟瑶从沙发上起来环顾四周，“你行李在哪里？”

“我叫了。在那边地板上，那个包。”宋佳韵看向行李的方向，她又撒谎了，她分明没有喊佟瑶帮忙，因为她猜测佟瑶讨厌被人使唤。

佟瑶走到吧台旁，拿起宋佳韵的行李走到她面前，把包递给了她。

“我可能没听见。”佟瑶又坐回到沙发上，继续盯着手机屏幕。

宋佳韵拿着包转身向客房的方向走去。

“你去哪儿？”佟瑶抬起头。

“换衣服啊？”

“就在这里穿不就行了，家里的窗户都是单向玻璃，外面看不到的。”

“可是…”

“我明白了，这样可以了吗？”佟瑶捣鼓了一下手机，客厅落地窗的窗帘都自动合了起来。屋内的光线瞬间昏暗了下来。

“我还是去房间里换吧…”宋佳韵支吾着。

“啊，是因为我在这里吗？我只是觉得你湿着头发走来走去太麻烦了。”佟瑶离开沙发，准备先回自己的房间待着。

“我不是那个意思。”宋佳韵拉住佟瑶的手腕，佟瑶停了下来。

一滴水珠从宋佳韵耳后的发丝滴下，沿着光滑的脖颈滑落。

“没，没事你就在这里换吧，我刚好去我房间给你拿吹风机。”佟瑶甩开宋佳韵的手，朝自己房间的方向逃去。自己真是昏了头了，怎么能让人在自己面前换衣服？和林释月待久了真的会产生很多问题。

“等等！”宋佳韵忽然提高了音量。

佟瑶停下了脚步，转回身去。

“你坐回来吧。”

“什么？”佟瑶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

“站在那里也可以。”宋佳韵背过身，解开浴巾扔到了沙发上，将自己套进了那件宽松的T恤里。

宋佳韵的动作很快，佟瑶只隐约看见在宋佳韵的右肩，有一片格外显眼的烫伤疤痕。

面向佟瑶，二人的目光交汇，都在等待着对方说些什么。

这回是宋佳韵先挪开了眼。

宋佳韵坐到了沙发上，将浴巾披回了肩膀上，以防头发弄湿衣服。

“要是让你离开客厅的话，就好像是我介意你在这里一样，但是我没有这个意思。”宋佳韵望着还愣在原地的佟瑶说。

“我不会那样想的，而且本来就是我欠考虑了…”

“你坐吧，哦，还有，吹风机在哪里？可以给我用一下吗？”宋佳韵拍了下沙发。

佟瑶脑内高速运转着，不断回想自己的卧室有没有不能见人的东西。

“不方便吗？”

“没有没有！当然不是，你直接去拿吧，就在浴室的梳妆台上。”佟瑶急忙摆了摆手。

“谢谢。”宋佳韵起身朝主卧的方向走过去。

佟瑶坐在沙发上，心里埋怨着林释月。如果她在，气氛不会这么奇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