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记得给爸妈打电话。”
“知道了。”宋佳韵接过姐姐递过来的行李。
“见到人要好好打招呼,你这么大的人了,懂点事。”
宋佳韵只有一件行李,是爸爸留在家里没拿走的斜挎包。
“听见没?”
“听见了。”宋佳韵把行李甩上肩膀,朝着车站里面走去。
”等等。“
“又怎么了?”宋佳韵打开手机,看了看时间。
“钱够用吗?”
“够了。”
“爸妈给了你多少?”
“五百。
“我再给你转点。”宋佳音拿出手机。
宋佳韵一把握住姐姐的手。
“够用了。”
“你收着,到了和瑶瑶去逛逛。”宋佳音扯开妹妹的手,继续手里的动作。
“在学校也是穿校服,用不着新衣服。”
宋佳韵的手更用力了些。
“宋佳韵!我让你收着你就收着!“
宋佳音的话里带着突如其来的怒气,这让宋佳韵有些不知所措,只好松开抓住姐姐的手,拽了下挎包的尼龙肩带。
宋佳音看着一脸错愕的妹妹,挤出了一丝笑容,放缓了语气。
“以后三年都住城里了,大城市牌子多,去买点衣服,姐姐给你钱,听话。”
宋佳韵默不作声地看着姐姐。
“你是怕丢谁的脸吗?是宋家的?还是佟家的?”宋佳韵在脑海里构想出这句尖刻的话,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我走了。”宋佳音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头也不回地走进车站。
宋佳韵几乎是被推搡进大巴车的,她敢肯定那个围着红色丝巾的女人踩了她一脚,因为当自己看那个女人时候,那个女人回避了自己的视线。新刷的白鞋有一个脏印,希望佟瑶不要注意到。
宋佳韵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拉开一条缝隙用来透气。她讨厌大巴车的味道,汽油味,烟味,方便食品味,混合着满满一车人的体味和车载空调味,要忍受三个半小时。她应该去坐高铁的,姐姐明明说要帮她买高铁票的,自己为什么要拒绝?自己说了什么来着?去高铁站也要坐大巴转好麻烦,高铁票没有大巴车票便宜?
“我再也不要回来了。”这是大巴车发动时宋佳韵脑子里的想法。
大巴车启动驶出车站,透过窗户,宋佳韵发现姐姐还站在原地。
宋佳音看见妹妹,笑着冲妹妹挥手作别,她确定妹妹会坐在靠窗的位置,因为她告诉过妹妹,靠着窗坐,把手机放在右边的兜里才不容易被偷。
宋佳韵向姐姐轻轻摆了摆手,示意让姐姐回去。
周围的一切都陷入了寂静。直到窗外从小镇的街景变成高速公路,宋佳韵才发现自己把熟悉的一切都抛下了。一滴带着温度的液体划过脸颊,宋佳韵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哭了。
她根本没有不舍,这滴眼泪更多来自于对于新生活的忐忑。
手机震动,是姐姐的转账消息。
宋佳韵犹豫要不要向姐姐问佟瑶的事,想到自己马上要见到她,甚至未来三年都要和她住在一起,自己却对这个人一无所知,自己会被怎么对待…宋佳韵构想了无数种可能,她忽然胃开始疼。
宋佳韵重复了好几次打字又删除的动作,最后什么也没发出去。
手机又一次震动,还是姐姐发来的消息。
“我也会想你的。”
宋佳韵退回了姐姐的转账。
紧接着是姐姐打来的好几个电话,宋佳韵全部挂断了。
“到底怎么了?”宋佳音发来一条消息。
宋佳韵删除了两个人的聊天框,关闭手机。
头靠着车窗,合上眼。宋佳韵昨晚熬了一个通宵,查了关于大城市的许多事,如何坐地铁,常见的品牌,她想要避免自己身处难堪的境地,幸好她还有手机。
宋佳韵在还有15公里的时候被后座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吵醒了。摸了摸衣服口袋里的手机,还在。宋佳韵看了看窗外的高速路牌,快到了。胃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昏沉想吐的感觉,她从没有坐过这么久的车。
宋佳韵打开手机,从通讯录里翻到了佟瑶的电话,最后也没拨过去。
她见过佟瑶,还是在佟瑶奶奶的葬礼上,佟瑶她爸将葬礼办的很大,全村人几乎都去了。不知道葬礼能不能用豪华来形容,总之弄出的声响填满了村里每条小巷。
佟瑶她爸在灵堂哭得很投入,哭了很久很久,宋佳韵听得有些烦躁,烦躁到质疑佟瑶她爸是不是为了竞争“孝子贤孙”头衔才哭得如此卖力。
“办得再大又如何?他还不就是个倒插门儿女婿!小白脸!”这是宋父的在年三十的醉话。
宋父一直教育两个女儿要感恩佟家,心底却还是嫉妒非常。男人之间的爱恨交加实在是令人作呕,就像酒心巧克力咬开是二锅头。
宋佳韵带着十足的不满走出佟家老房,远远发现佟瑶和姐姐宋佳音坐在自家的围墙上。姐姐特意从县城回了村里,那时佟瑶刚刚考上大学。宋佳音笑着和佟瑶耳语,佟瑶也笑起来,肩膀轻轻撞了下宋佳音的手臂。
和姐姐对上了眼神,宋佳韵逃似的朝家的方向冲过去。
“我妹妹。”宋佳音拍拍佟瑶的腿。
“啊?”佟瑶还盯着宋佳音停留在自己腿上的手,白皙,纤长,中指末端有一颗褐色的痣。
“初二了,成绩很好,比我省心多了。”
“别这么说。”
“我本来应该像一个真正的姐姐一样照顾她,而不是把她一个人留在乡下。”
“不是你的错。”佟瑶的手掌覆上宋佳音的手背,手指缓缓滑入宋佳韵的指缝。
“瑶瑶?”
“怎么了?”
“你不伤心吗?”
“还好吧。”佟瑶耸耸肩。
“你一会儿在叔叔面前还是得哭一下的,别惹他生气。”
“可现在真的没有什么值得我难过的事啊。”感受到二人手指交错间的温度,佟瑶居然无法克制住自己的笑容。
宋佳音看见佟瑶这副样子,也跟着笑起来。但在感受到快乐的下一个瞬间,宋佳音就将自己迅速地抽离出来。
“我告诉你一个。”宋佳音故作神秘地贴近佟瑶的耳朵。
佟瑶还是笑着,配合宋佳音的动作。
“我要结婚啦。”
佟瑶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又转变回轻松的神情。
“我已经为这个事情哭过一次了。”
“我只值得你哭一次吗?好过分。明明小时候总说喜欢我来着。”
“你也说是小时候了。”佟瑶坦然地笑着,偷偷松开了自己的手。
“不管怎么样,你都是我最喜欢的妹妹。”宋佳音笑着摸了摸佟瑶的头。
“喂,你有亲妹妹的。”
“我还是坚持我的答案。”宋佳音收起了笑容,注视着佟瑶。
“好吧。”佟瑶回头看了一眼宋家的院子,门窗紧闭,宋佳音的妹妹应该早就进屋了。
佟瑶还是在葬礼上哭了,多亏了宋佳音。
不知道是不是什么约定俗成的雄性竞赛,一年后宋佳韵她爸也是把女儿的婚礼大操大办了一番。这之中也少不了佟瑶父亲的帮忙,佟父随了一个很厚的红包,还将自己的好几辆车子借给了自己的司机,也就是宋佳韵她爸,充婚礼车队的门面。这些事都是宋佳韵听自己爸在手机通话里说的,夹杂了一大堆醉话,无非就是佟叔叔,是个多好的老板,佟家对她们家是多么的关照…宋佳韵越听越觉得恼火。
“为什么我们家总是要靠别人的关照?明明你和佟叔叔在一个地方出生一起长大,为什么他是老板你是司机?”宋佳韵的喉咙里早就卡着这样一句混账到不能再混账的话。
她拒绝做姐姐的伴娘,家里也没过问。婚礼当天,她和佟瑶坐在同一辆车里。那是她第二次见到佟瑶,起初两个人一起坐在车子后座,二人一言不发,佟瑶划着手机,宋佳韵看向窗外。
佟瑶回了几条信息后还给林释月发了定位,她向林释月抱怨这个举办婚礼的县城有多么的远,林释月没有回她,大概率是在工作吧,佟瑶放下手机,烦躁地叹出口气。
通常的初次见面,人们总是会主动和佟瑶搭话,可宋佳韵好像没这个意思。佟瑶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宋佳韵,宋佳音说的没错,她妹妹算得上漂亮。
宋佳韵穿了一件剪裁简单的淡蓝色连衣裙,没有穿和佟瑶一样的伴娘礼服。宋佳音没有请自己的亲妹妹当伴娘,却请了佟瑶。
佟瑶猜测这就是宋佳韵还没和自己说话的原因。
裙子车线的地方已经被洗得泛白,肩线和领口略显松垮,显得不太合身。这条裙子是宋佳音的,佟瑶立马察觉到了。宋佳韵的脸颊和嘴唇并没有像她姐姐那样没有血色,透露着病态。只是看起来缺很少护理,鼻翼周围都干燥得脱了皮。棕色的齐肩短发,斜刘海,配上猫一样的短脸,皮与骨贴得极紧,以至于眼下皮肤透出血管的青紫颜色。骨感的眼眶里,有一双饱含□□的,占据着夸张比例的眼睛。
“佳韵,对么?”
宋佳韵扭过头,看着佟瑶。
佟瑶眼里的宋佳韵像一只受惊的鹿。
“嗯。”宋佳韵机械地从嘴里蹦出一个字。
“我叫佟瑶,你姐姐和你提起过我吗?”佟瑶往宋佳韵身边挪了挪,笑着问。
宋佳韵低下头,佟瑶的手自然地挨着自己的左手小指,一根手指包着创可贴。佟瑶的动作其实很轻,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但宋佳韵觉得在那一瞬间,自己被佟瑶手指触摸到的皮肤,忽然拥有了比平时高百倍的感知能力,她甚至能感受到佟瑶指尖突出的,椭圆形的茧。
“嗯。”宋佳韵触电似的抽出自己的手,她后悔自己没有穿带口袋的外套,自己的手无处可放,慌乱之中,她只能两手紧扣,把手放到了自己的大腿上。
“啊…不好意思。”佟瑶猜到宋佳韵因为伴娘的事可能不喜欢自己,但她没想到宋佳韵将排斥表现得如此直接。
缺乏家长管教的孩子。
佟瑶看向宋佳韵,宋佳韵正盯着自己放在腿上的双手,没有回答。佟瑶觉得难以置信,但她不可能因为这种事就甩脸丢失了礼仪,她再不满也只是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这就已经得罪她了…宋佳韵早就听说了佟瑶被家里溺爱得脾气古怪,昨天父母反复告诫宋佳韵在车上要小心谨慎,不要得罪贵人的女儿。
二人继续着之前的沉默,可车子却忽然急刹,宋佳韵一头撞在前座座椅上。
“操你妈的!有你们这么过马路的吗?!”司机降下车窗,冲着骑电动车横穿马路的小年轻就骂。
小年轻瞟了眼车标,猛地一拧油门跑了。
“县豁皮!”司机还没骂尽兴,一边靠边停车一边抻着脖子叫喊。
宋佳韵眼前的景象模糊了几秒,用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还好,起码没有包。
“没事吧?”佟瑶注意到宋佳韵的动作,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问了。
“…”宋佳韵还没把手从自己的脑门上放下来。
“你好像撞得很厉害。”
“我没事…”宋佳韵把手放了下来,注意到司机正扭过头打量着自己,本能反应一般,她低下头。
“自己不系安全带,现在才知道痛。”那司机挖苦了宋佳韵一句,转而立刻满脸堆笑地关心佟瑶,“瑶瑶你没有碰到哪里吧?”
佟瑶没有回答。
“瑶瑶?”司机又试探了一次。
“瑶瑶是你叫的?”佟瑶冷脸看向司机,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