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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暮角催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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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喃喃地道:

“叶继文啊叶继文。你这辈子凡是自己拿过的主意,没有不糟的。当朝的尚书叫你去做官,你不做,偏生要改了姓名,给一个县令当走狗;难道给锦衣卫当走狗,和给县令当走狗,就有什么差别么?”

他把食盒盖上,又打开,又盖上,踌躇不安。他知道,自己绝不能再去求沈炼了;沈炼是一县之令,是个郁郁不得志而渴望做出一番事业的能吏,和他同科的进士,而今做到知府和六部堂官的大有人在,只有他沉沦下僚,眼睁睁瞧着许多看不惯的事情发生。他等一个能让自己出人头地的机会,已经等了太久了。平心而论,翁天杰的确是犯了罪,沈县令捉拿他,一点问题也没有。一个有名的好官捉拿了犯人而得到升迁,是大快人心的好事。他为什么不也一并感到痛快呢?

食盒当中的珍宝里并没有那把铁尺。

一连好些天,他不敢去见苏苏,也不敢把食盒拿出来。原本他每过几天就要去向沈炼报告,可是这些天里连这职责也懈怠了,像只缩头乌龟似的忙着馆驿的事情,没事找事地亲自把这座三层的小楼洒扫了一遍。沈炼也不来催他,唯此,他的心里才觉得更加慌乱。

日子忽忽地转到了节下,春节是一年到头的大事,各处的防守也都松懈了。传甲提着那只食盒出门,却被一个人给拦住。沈炼笑道:

“铁兄,你哪里去?”

传甲道:

“我带些儿礼物去看朋友。”

“哪里的朋友?”

“东昌府上的。我——”

沈炼笑道:

“你这话说的正好,我也发愁该带什么礼物去拜会亲友,不如你把这食盒打开给我瞧一瞧,让我学个样儿,好不好?”

“只是些乡下粗陋饭食,有甚的——”

“继文兄长。”沈炼慢慢地说,“我敬你是兵科的朋友,又是江湖上的一条好汉。那么你愿和我文做呢,还是武做呢?”

传甲知道自己的这点心思在他面前完全败露了,只将他拉到小屋里,烹茶招待,问道:

“请教县尊,文做如何,武做又如何?”

“文做,你把这食盒给我。武做,你我先交过手,然后我自己把食盒取去。”

传甲默然良久,叹道:

“我怎敢和县尊争执!县尊,这便凭你拿去罢了。”

沈炼道:

“铁兄,人活着最要紧的是不要做太多傻事。那翁天杰就是做了一回傻事,至今受害。你说是也不是?你是武科出身的,应当知道他的那段履历不过是瞎扯,甚么因军功除了军籍,这种事情自开国以来也不曾有过,怕是说书听得太多了,才诌出这样话来,只合拿去骗骗家里的嫂子。他原不过是一个逃兵罢了!九边逃兵多有流窜为盗的,他和东平十虎必有勾结。那开野店的易明湖,既有一双鉴定珍宝的慧眼,给他们销赃倒十分便当,这门生意着实不坏。……这样的人,我们一般称之为贼,不叫什么‘兄弟’、‘大哥’。”

传甲一声不吭。沈炼当着他的面把食盒打开,里面放着三样凉菜。他一看见就笑了,说了一个好字,打开第二层,又是四碟荤的,气得沈炼又说了一声好。打开第三层,是四碟素的。沈炼连开三层,取出十一样好菜,说了三声好。又笑道:

“铁兄,你好够意思。去吧。”

传甲本就守住了门口,见他放过,便道:

“谢县尊成全。”

他一拱手,去了。沈炼却不急着做什么,慢吞吞地坐在竹床上,将食盒里的饭菜把来自斟自饮。吃喝得尽兴了,才走出去到堂上,发榜捉拿盗贼铁传甲。

却说苏苏一向替她丈夫收藏着金银财宝,翁天杰对她只说是江湖上朋友们相赠,要么就说是他在外头替她买来的首饰。她爱翁天杰至深,不信也得信。然而先是沈炼,又是传甲,东窗事发在即。当日传甲一脚将那闯到庄上来偷盗的贼人踢倒,不叫别人看见他究竟偷出了些甚么东西时,她就知道传甲一定不寻常,因此着意拉拢他。当然是用她唯一的武器:她的美。

这样武器,实在很有效。只怕聪明反被聪明误。

那些财宝,在她心里只是引火烧身的信子。而交出去以后,她无日不生活在深深的煎熬当中,担心传甲将他们告发,担心翁天杰回来后怪罪,担心她平静的生活终究不能长久。

然后,传甲竟就不再来了。

边浩当日瞪大了眼珠儿,告诉他们这个消息:

“嫂子,二哥,四弟!你们知不知道,铁五弟竟然是劫了皇家贡物的盗贼,听说他在山里和东平十虎勾结,把长风镖局的人都杀了,抢夺了送到京里去的一批财宝,如今露了行藏,叫沈县令发榜捉拿呢!”

西门烈道:

“难道当时在客栈里——”大家叽叽喳喳地讨论起当时的事情来。却说传甲和金凤白是一道进门的,凤白说,他们是在路上偶遇,两个茫茫大雨中的行人,偶然作伴而已。

只有苏苏怔了一下,道:

“我不信,铁五弟是老实的人。”

易明湖便看了她一眼,苏苏把头低下。这时是年关里,外头劈里啪啦地放着爆竹,嘈杂一片。忽然,外头的小厮和庄客们,一齐都喊叫了起来:

“翁大爷回来啦!”

苏苏赶忙和众人一道迎出去,却见翁天杰从大车上搀扶下一个老头,老头的胡子一大把,牙都要掉光了,话也说不清楚。原来就是张家的老太爷,人称“张老善人”的,张承勋的父亲。

翁天杰道:

“这老大爷,一路上可教他磨死了!我不耐烦做这些照料人的事儿。”

苏苏道:

“早知道你是这德性了,娘子不是在这儿吗?”便将老大爷搀了进去,服侍他换衣裳,吃东西,陪着颠三倒四说了半天话,终于老头困了,一头睡倒,她才得闲出来。一出门,又被一双手搂进了怀中。原来翁天杰急着见她,在客房门外等了这许久。

两人密爱无加,美了一阵。苏苏将她的丈夫看过来,看过去,忽然道:

“铁五弟替你受了过了,你知道不知道?”

翁天杰板着脸道:

“我并没要他这么做!我也没要你……”

他不说话了,将脸扭过去。两人之间那温柔旖旎的爱的气氛,渐渐变得冰凉下来。苏苏眼中不觉已蓄了一汪泪水,可还是什么也没说,扭头走了。此后两人在外人面前仍亲密如旧,可是苏苏的心里,却觉得和丈夫有了一道深深的隔阂。然而这隔阂也不是第一天才存在的。她早就知道,她对丈夫的心一无所知。只是从前装傻有用,现在装不下去了。

她发现自己竟也开始躲着翁天杰,每日里只顾着照顾家里,闲下来就过刘家和刘娘子说话。直到当年的元宵节,她正和刘家四五个女眷一起做针线,忽然外头一阵吵杂,家中使唤的一个小厮儿匆匆地闯了进来,叫道:

“娘子,娘子!大事不好,庄上起火啦!”

庄上已成为一片火海。庄前边许多庄客和人交手,易明湖手里没兵器,使着一块砖头,和人打得有来有回,抽空还指挥着救火,见她不管不顾要往里头闯,拼死把她拉住,叫人在臂上砍了一刀。他倒因痛而越发地添了神勇,一脚将那人踹倒,夺了他的兵器在手里。又将苏苏扯住不叫她进去。

苏苏先是哭天抹泪地答应了,易明湖一转身的工夫,她却从烧得倾颓了的矮墙上爬了进去,两手登时给烫得焦烂。她一路喊着翁天杰的名字,一路沿着回廊跑去。起先还有许多家丁试图从水池里打水救火,可是一批强盗在院中乱杀乱砍,而火势也乘着风越来越大,终于大家都把桶丢了,顾着自己逃命要紧。唯有苏苏一个人还冒着火走到屋里,这时候,整幢大屋全是吱吱咯咯地将要倾倒,她站在屋中央,觉得十年来的安稳生活,犹如梦寐一般。眼看着头顶的房梁就要压下来,她只一动也不动。

却忽然有一只手大力将她扯出了屋子。她的家在眼前轰然倒塌,热风扑面。苏苏被烟尘熏得满眼是泪,那人道:

“大嫂,我送你出去罢。”

苏苏眨眨眼睛,泪水便落下来,能看得清了,见到是一身劲装的铁传甲,手上拎着一把大刀,热血尤沿着刀刃往下滴落,便一把将他扯住了道:

“这是谁的血?这是谁的血?”

传甲抿了抿嘴,好像打算扯个谎,这本来也很容易。后来却说:

“是我翁大哥的。”

苏苏将他挣开,自己拼命地往火中跑去。那炽热的旋风,很快将她吞没。

*《御选唐宋诗醇-清-高宗弘历》御选唐宋诗醇,卷二十四,白居易,《霓裳羽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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