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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上与浮云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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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苏只顾着给他碗里夹菜,道:

“你又呆了。”

翁天杰不依不饶地道:

“我顶看不上女人管自己叫贱妾,更看不上男人叫女人贱人。为甚么要贱来贱去的?你是我的老婆,我们俩是一个人,你是贱妾,我是什么?”

苏苏笑道:

“我看呀,你是世间独一无二的一个贱丈夫!”

翁天杰琢磨了两回,竟大笑道:

“好了,我就做个人间的贱丈夫罢!”就着苏苏的手吃了一杯酒,又来敬苏苏,两人竟是吃了一遭交杯酒,他夫妻恩爱,一至于此,把在场众人都笑得了不的,连连起哄。苏苏道:

“都说女人应该时时刻刻地记着害臊,我倒看不出爱自己的丈夫有什么可害臊的。”众人连声称是,姑奶奶威武,姑奶奶万岁地饶了半天舌。翁天杰对他这个妻子极为得意,隔三岔五就要给老婆打金钗子,银钗子,金项圈,银项圈,丝绸的衣服,缎子的袄,苏苏虽然很不耐烦戴那些首饰,为着要丈夫高兴,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举动之间,一阵香风,和一串手镯的叮当,比她的容貌还更撩拨着人的心弦。传甲简直连头也不敢抬起来,已经打定主意要做席上第一的大饭桶。就在这个时候,楼下却传来一阵喧闹。声音传上来时,虽然已十分微弱,但在场诸位都多多少少是练家子,耳聪目明,当即被吸引了过去。西门烈第一个好奇地扑在了栏杆边上,瞧了半天,转过头来笑道:

“老秀才,你瞧,下头是一个你的本家!”

那老秀才瞪了他一眼,不说话,但依然慢吞吞地站了起来,朝栏杆外一望,众人只见在光岳楼底下,一切都十分渺小,街上行人如织,也只变得豆点大,其中有一个脏兮兮秀才模样的人,到处把人拦住,拦着了就冲人家打躬作揖,不知说些什么。往往人家就把他推开走自己的路,这秀才像个陀螺也似地在人群中漫无目的地转来转去,终于大喊一声:

“天呀!没天理了吗!”栽倒在地。西门烈笑着冲老秀才说:

“你瞧哇,又一个念书念疯了的,老秀才,你纵中不了,可别变成他一样了。”老秀才的脸色越发阴沉了。翁天杰也瞧了半天,笑道:

“这倒有趣儿,请他上来聊聊,怎样?”

众人都说好。西门烈要拉着公孙雨一块儿去,老秀才不让,说他口没遮拦,不会说话,没的辱没了斯文。他就和公孙雨对着做了个鬼脸儿。末了,是老秀才和作读书人装扮的金凤白一块去了,不多时候就搀上来一个人。只见此人脸上、身上俱是脏得要命,昏昏沉沉地不晓事。西门烈道:

“秀才也和我一样没饭吃,麻子,给他来点。”

立即公孙雨就要拿烈酒去灌他。苏苏连忙站起身来叫不可,着人到外面买了些熬得稠稠的米粥回来,只打出米粥上面浮着的一层厚厚的米油来给这秀才吃,不多时他便醒转过来,知道眼前的是恩人,便向诸位道谢。可是他一抹嘴,除了米汁以外,还抹着了一层灰,臊得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苏苏又叫人打水来给他洗脸,洗过以后,就看出是一个斯斯文文的读书人,二十来岁,戴一顶四方巾,穿一身脏不溜秋的直裰,可是脏归脏,料子很好,是新衣裳。

翁天杰笑道:

“不必道谢,我知道您一定是孤身在外遇到什么难处了。俗话说,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这地面上不太平哪……如今既然相逢,即是有缘,这儿有酒有菜,何不吃着喝着,把前因后果说来听听?”

那秀才拜了又拜,可是因为身上腌臜,不肯入席,老秀才道:

“得了,你不用和他们客气,你瞧着,这不害臊的还有呢。”西门烈就尽情地扯起衣襟给他看,原来比他还脏。

那秀才只好入了席,冲大家连连拱手道谢。他说:

“晚生道逢不幸,遇见各位壮士,真是三生有幸!滴水之恩,涌泉……”

边浩打断他道:

“谁要你噜苏这些!难道翁老大救你,是为了要你报答?只怕你倾家荡产地报答,还不到翁老大的一根脚毛粗哩!”

那秀才连忙向翁天杰又再三地拜谢。翁天杰道:

“这位客人,你是哪里人士,叫什么名字?”

秀才道:

“晚生是庆阳府安化县人,我名叫张承勋。此番是上顺天赶考,想不到路上遇着贼人,盘缠、行李,都被他们抢去,身无分文,流落异乡,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老秀才道:

“既然是同学中的朋友,自当互相提携,你不必谢来谢去谢个没完了。”

原来当日都管进了学,中了秀才的叫“朋友”,没中过的童生,就叫“小友”。就是十八岁的秀才,也是朋友,八十岁的童生,也是小友。那张承勋是三年前进的学,老秀才倒是三十年前进的学;当下二人按读书人的那一套,叙过年齿,张承勋又请教老秀才的姓名,他道:

“愚兄姓易,单名一个字旷,草字明湖。”

公孙雨插嘴道:

“老秀才,你真是今天一个名儿,明天又换一个名儿……谁能记得住?”

易明湖便怒斥他不学无术、没文化,连什么是字什么是号都分不清。原来这两人竟是同乡,早二十年之先,易明湖连试不第,家里饿死了老娘,他悲恸之下,对功名灰了心,回乡来只做些卜卦算命的末流行当糊口,整天携着一个布口袋,放着他那些家伙什儿,扛一个布幔,走街串巷。那布幔上写着他的字号“易义堂”,就是当日传甲和沈炼在客栈里见过的那一支了。

同乡里的富户公孙家出生时请了他去测字,他因这孩子五行缺水,给他取名叫公孙雨。公孙雨家里倒颇有两个钱,他老爹今儿娶进一个小妾,明儿又收用一个使婢,生下孩子来一大堆,都不怎么爱管,家里乌烟瘴气,闹出许多男盗女娼的笑话来。公孙雨长到十二岁上,只和他们家一个护院的武师混在一起,他们家里的护院不少,这位少爷却只爱和最邋遢的那个交往,倒也奇。

孰知那落魄的武师,虽然平时得过且过,竟然藏着一身精深的北派武功,几年间将两口“阴阳刀”的工夫俱都传给了他。公孙雨十六岁时出了师,再也忍不了他们家里那个奇异的氛围,愤而离家出走。他的母亲,是公孙老爷的第九个小妾,自从儿子出走之后,便私下里典当钗环,送给易明湖,叫他替她看着儿子,是以易明湖也跟着跑到东昌来了,时不时地暗中接济公孙雨,后者对这些事情丝毫没察觉出来,只觉得这个他乡又逢着了的老秀才简直烦死了。

金凤白道:

“既然是上顺天赶考,张兄弟你怎么从庆阳跑到东昌来了?”

张承勋大惊,“这里是东昌?不是历城?离泰安还有多远?”

大家默默地望着他。他无言以对,默了半晌,道:

“其实,晚生家中横遭变故,自觉所有希望,全在这次中或不中。因此十分心焦,我在动身之前,拜访过我们本地的一位举人老爷,他说,他中之前,曾拜谒过泰山的石敢当,当晚梦见金光灿烂,竟中了。所以这次我也绕了点路,想到泰山进香……”

翁天杰道:

“这儿是东昌府,从这儿去,四通八达,到聊城,到茌平,都近便得很,离济南府也不远。我那儿有好马,套上车,两天工夫就过去了。先喝一杯吧,你既然遇上了我们,就算没事了。”

张承勋盯着杯子,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蓄了一汪的眼泪,掉在酒杯里,连着一仰脖子都饮干了。这时候,传甲忽然道:

“昔年在下……走镖的时候,曾经路过庆阳府,那儿有位张老善人……”

张承勋道:

“那是家父。万牲园是我家的产业。”

原来他竟然是一位腰缠万贯的公子,流落在异乡,人人却都把他当成个穷酸秀才看。翁天杰又叫他不要担心,过一会儿,修书一封,给家里送去的好。张承勋却一把抓住他,道:

“翁大哥,我……我……我不愿让家里知道这件事。求你借我些儿盘缠,等我试过回家,无论中与不中,都十倍百倍地把来还你,行么?”

翁天杰道:

“唉!你总是说什么还不还的!只是这么大的事情,总还是叫家里知道的好。”

张承勋道:

“不瞒大哥,其实小弟遭抢以后,贴身的还有一只玉坠子,拿去当了,还得了一两银子,我便是写了封信,将这一两银子做报酬,把与人家带信回家,只说我在泰安进香,一切都好。大哥,你不知道,我家的变故已是够多的了,要是再把这桩事告诉给我爹爹知道,非把他老人家气死不可!”

大家当然都很好奇,都把眼来望着他。张承勋抬起头来,看看席上这七八双眼睛全望着自己,好像迫不及待要听说书的孩子一样,顿时悲从中来,觉得人生实在是荒唐极了。但他自己心里也十分憋闷,因此说说也好。便吸了吸鼻子,道:

“如诸位所知,我家里有些产业。我爹人称‘张老善人‘,他老人家平日里最乐善好施,在我们那一方土地声望很高,多少乡里人都指着在我们万牲园做工糊口呢。后来来了个新的县官,这人的官原是捐来的,做事半点情理不讲。当年他到任之时,我爹还曾带礼去贺,想不到他开口就要我爹绞一道什么’人情捐‘。请问世上哪有这种道理!他来在我们安庆三年,今天这个捐,明天那个税,我家的门槛儿都快被他踏破了。我动身赶考之前,因和他顶了两句嘴,他竟寻了个由头把我的一个族叔给拉了去押在监里,花了整整三百两的纹银,才把人给救出来。请问这样的日子如何能过得?迟早我们家要被他连骨头一块拆干净!因此我说,我若是考不出这个举人,不能压上他一头,我们家就完了!像一棵不能动的参天大树似的,要被他伐倒了!”

几人听了,都默默无语。易明湖叹道:

“这个世道!唉,你要是不压别人,别人就来压你。总是压来压去,有什么意思。”

他就自吃酒。苏苏柔声地安慰这张承勋,叫他不要太过气苦,虽然路上遇到了艰险,可是毕竟苦尽甘来,又逢着了好人,这就是他的造化。这些天里只管吃好睡好要紧。老天爷是知道谁该中,谁该得报应的。张承勋长长地叹口气。

忽然金凤白却走到他身边,将他拉了起来,只道:

“张兄弟,你来看。”

张承勋不明就里,和他一起走到栏杆边上。只见万里的大好晴天,一陇陇葱绿的田地,近处鳞次栉比的房屋,护城河在其中穿插交错。远处却有一片连绵的山峰,黛子一般的青色,在天边远远一画。金凤白道:

“你猜那是什么?”

张承勋睁大眼睛,不知他什么意思。金凤白笑道:

“张兄弟,我告诉你,那是泰山。”

张承勋深深地、久久地凝望着那远处的山峦。泰安州其实远在百里之外,可是这十丈的高楼,就是能一直看到那么远。这是很难得的一件事。因为在我国漫长的历史之中,本朝以前,没有这座九丈九的高楼,本朝以后,又没有这么好的空气质量。总而言之,这是两千年间昙花一现的一望。

他喃喃地说:

“那就是泰山。”

“是啊!你要向石敢当求保佑,何必亲自到那乌烟瘴气的庙里头去!”

“泰山原来离我这么近。”张承勋感慨万千地道,“又……这么远。”

金凤白摇摇头,抛下他回来坐着,笑道:

“他也痴了。”

“还不都是你招惹的!”

此后几人觥筹交错,吃喝尽兴。席间,张承勋问金凤白道:

“金兄既然也是学里朋友,此次大比,可要同行么?”

凤白笑道:

“我是什么学里人!不过是穿这一身好看罢了。”

“哦!”张承勋大为无奈。原来这金凤白虽然爱看书,但看的都是些闲书、杂书,对八股文章一点也不上心,只爱作些轻快小诗,附庸风雅。因为没别的什么朋友,他常常把自己写的诗拿给老秀才看,可是易明湖虽然自己屡试不第,总还惦念着经世致用的正道,结果总是将他骂上一顿。然而话说回来,他那诗的确写得乱七八糟。当下,凤白多吃了两杯酒,诗兴大发,吟出一韵:

风轻云淡日子好,

光岳楼上青山邀。

群贤毕至兰亭会,

犹梦桃园义气高。

易明湖就骂他作的诗实在太烂,屈大夫濯足沧浪,他这点才华,只配喝人家的洗脚水。他还美滋滋地说:“我不和屈子比,只管自己高兴。”

边浩将这首诗念叨了几遍,倒觉得非常爽口,道:

“‘犹梦桃园义气高’,好,好,我们何不就在这儿效仿桃园结义?”

大家都说好,老秀才反对也没用。于是叙起年齿来,翁天杰更把传甲也给拉上。算来,当然是易明湖的年纪最大,但公推的首席是翁天杰,于是排定了:翁天杰第一,易旷第二。

往下是边浩第三,他极力地推辞,说他在家里明明排行老六。翁天杰道:“得啦!你还能走到哪儿去都坐稳这第六把交椅!”将他摁下。

第四个是金凤白。第五个是传甲。第六个是张承勋。第七和第八,公孙雨和西门烈争了一会子,都不肯当老幺,而这个问题他们也早已争了有年头了。最后还是苏苏道:

“咱每的小叫花今年才十四,当然是老幺。”西门烈只好垂头丧气地将这个老幺做定。

几人端了酒杯在地下按次序站定,可是翁天杰非要让苏苏也掺和进来,他说他和苏苏是一个人,他是大哥,苏苏就是大嫂子,结义当然也有她的一份。苏苏哭笑不得:

“呆子,哪里有和自己的老婆结拜的!我给你们作个见证才是。”翁天杰只得作罢。那么八个人将酒喝了,就算结为了兄弟。西门烈最爱听说书,此刻一心要拣一个像演义里那样的响亮名字,这儿既然是光岳楼,便摇头晃脑地要叫个“光岳八什么”,易明湖凿了他脑门一下:“八什么!叫你念书,你瞌睡!”

西门烈跳脚道:“就你会念书!你补上这个‘什么’来!”

老秀才遂沉吟半晌,一抬头看见了他放在角落里,和边浩的那杆大枪靠在一起的算卦的布幔,上头写着他易义堂的名号,便道:

“不如就叫光岳八义吧。”

大家都说这个义字好。边浩又摆手道:

“不行,不行,出了东昌,谁还知道个光岳楼!竟还要再响亮些好。”

易明湖道:

“不害臊,难道你要叫个‘大明八义‘才响亮?”

“老秀才忒没志气!当然要当就要当响当当的大英雄,大明八义怎么了?就是听着像大王八。”大家都笑着来推他,然后掰着指头数怎样才好,大明太大,东昌太小,不如竟叫个中原八义得了。翁天杰当即一拍桌子:

“好!今天就是我等中原八义结义的日子。大家今后就是兄弟了,要把这义字当头,侠气为先才是。喝酒!”

众人纷纷称是,于是又喝酒吃菜,浑闹了一天,翁家夫妇又苦留张承勋在家里住了三二日,七月中旬,翁天杰找了五十两银子,雇了辆车,打发他上顺天赶考去了。

*《儒林外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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